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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底线

管家婆论坛免费资料,管家婆论坛27735,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许明亮在省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缓过来。陶爱华一边洗菜一边对魏海烽说:“抢救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全站满了人,我估计那些人,就是自己亲爹病了,都未必难受成这样。结果,一宣布抢救无效,你猜怎么着,人走了一大半儿!”陶爱华说话没有主题,说到哪儿是哪儿,想到哪儿是哪儿。比如陶爱华说:“你知道我们医院的人说什么,他们说赵通达这个老婆娶得好,要不是雅琴病危,这次去视察青田高速,许明亮肯定带的是赵通达,他们肯定一个车,那车撞成什么样儿你知道吗?我告诉你,要是赵通达在车上,肯定成肉酱。三厢车愣被挤成一厢!”话说到这儿,陶爱华忽然叹了一口气,没头没脑地说:“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了。”魏海烽知道她这次说的是雅琴,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宋雅琴其实是赵通达的师妹,他们那恋爱谈得叫一个机密,魏海烽当初听老秦说赵通达跟宋雅琴好上了,还以为老秦在开玩笑,说:“哪个宋雅琴?不会吧?我跟赵通达就在一个宿舍住着呀。从来没见他带什么女孩回来啊。”老秦说人家低调,再说人家凭什么要带回宿舍给你看啊?按照交大的规矩,凡是交了女朋友的男生,都是要请大家喝酒,并且要把女朋友介绍给大家的,但没有人跟赵通达提这个要求。其主要原因,一是赵通达没那么合群,二是宋雅琴也有点劲儿劲儿的。所以,魏海烽和赵通达做了邻居以后,魏海烽几次想提醒老婆陶爱华别那么上赶着跟人家雅琴热乎,但终归没有说。没有说是不好说。即使说了,陶爱华也未必能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宋雅琴出来进去,静悄悄的像一只猫,既不爱打听别人家的事,也烦别人跟自己嘘寒问暖。而陶爱华是个热心肠、大嗓门,尤其喜欢和知书达礼的文化人交往。俩人楼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都是陶爱华先招呼宋雅琴,每次都招呼得热情洋溢声若洪钟;雅琴也回应,但每次都是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地回应。开始陶爱华没注意,后来有一次,她偶尔在晚报副刊上看到一篇小短文,题目叫《我的芳邻》,文章署名虽然是“宋惜惜”,不是小宋的真名宋雅琴,但陶爱华一看就知道里面那位讨厌多事的“芳邻”是照自己描的——“芳邻”是个护士长,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现在整天邋里邋遢,像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芳邻”的老公没多大出息,所以“芳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儿子身上。如果哪一天,“芳邻”眉开眼笑,一定是她儿子受了学校表扬;如果哪一天,“芳邻”歇斯底里,则一定是她儿子考得不理想……陶爱华怒从心头起,下班回家碰到宋雅琴,直眉瞪眼过去就问:“那个宋惜惜就是你吧?”宋雅琴先冲陶爱华一笑,还是不慌不忙不温不火不亲不热不远不近地一笑。在以前,陶爱华认为宋雅琴这样笑,没什么,人家是文化人,人家斯文;但现在,宋雅琴这样笑,在陶爱华眼里,就有了轻慢和看不起的意思。所以,不等她宋雅琴笑容落停,陶爱华就真刀真枪地冲上去:“你为什么不敢用真名?”宋雅琴轻描淡写地解释:“文学创作一般用笔名。”陶爱华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她把宋雅琴堵在楼门口,大声质问:“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丑化我?”宋雅琴保持笑容,跟陶爱华解释,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陶爱华狂怒,反驳宋雅琴:“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文学,你那不叫高于生活,你那叫低于生活,我的生活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要那么写你,你高兴吗?”宋雅琴回答:“我无所谓。欢迎你写。再说,我写的是一个护士长,又没有说她姓陶,叫陶爱华。”这下陶爱华没词儿了。宋雅琴扬长而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她不屑于和陶爱华这样的人理论——在她眼里,陶爱华的热闹,陶爱华的烦恼,都是那么庸俗不堪。对于她来说,陶爱华的存在,除了给自己提供生活原型,没有其他价值。雅琴的那篇文章,魏海烽后来也看到了。魏海烽看到的时候比较晚,基本上全机关的人都看过了才轮到魏海烽。文章里有一句话,对魏海烽的刺激比较深:判断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娶了什么样的女人。魏海烽注意到宋雅琴在文章里那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她的“芳邻”是一个庸俗无聊浅薄愚蠢的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鞭策自己的丈夫,在对自己的丈夫失望以后,又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儿子身上。这是一个既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因为她,而生活得压迫紧张。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笔调。魏海烽当时心里想,女人,真是浅薄,丈夫刚刚做了基建处处长,自己就来悲叹邻居的生活。魏海烽在“晚报事件”之后,有意无意地注意过宋雅琴。这是一个无论他怎样注意,始终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女人:她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特点,从来不化妆,眉目都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没热情,浑身上点热火气儿都没有。但魏海烽总觉得她的矜持,实际上是一种拿捏出来的姿态,而不是性格使然。她并没有清高到恃才傲物不食人间烟火,她还是食的。比如前几年有一次机关组织旅游,带家属的那种,她就很会来事儿。许明亮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饭菜质量不高啊,宋雅琴听到耳朵里,不声不响去了宾馆后厨,系上围裙,现有资源一组合,就给领导端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许明亮吃得频频点头,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夸奖赵通达福气好,娶的老婆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这种事儿,陶爱华就不会,她也不是不懂得应该去讨好老公的上司,但是她讨好起来总是很吃力而且极不得要领。比如魏海烽把她介绍给厅长周山川,她居然能握着周山川的手说:“周厅长,老听海烽在家说起您。”当着一飞机的人,魏海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人笑成一片,许明亮打趣说:“海烽有在家议论领导的习惯啊?不说我们还真不知道,说说说说,都在家说我们厅长什么?”笑声更响亮了,有的人笑出了眼泪。陶爱华脸红了,但嘴却像开了的闸门,收也收不住:“海烽说咱们周厅长关心群众,平易近人,没有架子……”所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宋雅琴抿着嘴乐,一边乐还一边和赵通达换了个眼神。魏海烽不忍卒听,赶紧把陶爱华拦住。事后,魏海烽为这事儿和陶爱华关起门来吵了一天。本来他是不想吵的,他只想提醒陶爱华,不会拍马屁就别乱拍,结果他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付,陶爱华反倒跟他吵了起来。陶爱华说:“你以为我爱做你家属跟着你屁股后面去玩啊?我们医院组织澳大利亚七日游我都没去,我跟你出来是给你面子。我夸你们厅长,怎么就不行了?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讲理不讲理?我告诉你,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别不知好歹。”陶爱华就是这样,不管自己老公有没有落实儿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给压力,她不是不体谅魏海烽,这就是她的脾气。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04交通厅副厅长许明亮同志死得不是时候。追悼会这天,正赶上全市中考成绩发榜,孩子成绩好的,接了手机,乐得忘乎所以,高兴得几乎有点不像话,好像不是来遗体告别,而是来投胎做人似的;孩子成绩差的,急于找人,站在告别室外面一个电话接一个,忙得没空去遗体前三鞠躬。魏海烽刚下车,正准备进去告别,手机响了,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陶爱华磕磕绊绊地说:“魏陶中考成绩出来了,差6分上重点。你给找找人……”魏海烽的心倏地一下子落到谷底。告别室里哀乐阵阵,告别室外,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毕竟死的不是自己家人。魏海烽心急火燎地进去鞠了仨躬,抹头就打了辆车。他等不得再搭单位的班车,儿子没考好,这就是大事儿。虽然他知道自己赶回去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但不赶回去肯定是要天下大乱的。魏海烽刻不容缓赶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陶爱华从出租车上下来。陶爱华一年到头全骑车上班,怎么今天打车了?魏海烽紧走两步赶上,结果陶爱华一抬头,把魏海烽吓了一大跳,鼻青脸肿不说,而且腰也受了伤,两手扶着,直不起来。魏海烽问她,她有气无力地说:“唉呀,别提了,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魏陶的事儿,你找着人了吗?”魏海烽叹口气,说:“下午遗体告别,找人不方便。”陶爱华翻他一眼,魏海烽忙说:“先说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一人老爹,得了癌,晚期,医院床位紧张,安排不进去,那人一急就动了手。护士这活儿,真没法干。”边上着楼,陶爱华边说,居然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拍片子了吗?”“没有。”“怎么不拍个片子?”魏海烽口气中带点埋怨。“先说魏陶的事吧,就差6分,得赶紧找人了,实在不行花点钱。”陶爱华说。魏海烽知道,挨打这事儿,要搁平常,陶爱华说仨小时都打不住。现在,她三下五除二就说完了,因为她惦记儿子,为了儿子,她连片子都没顾上拍就赶回来。什么事儿大,能大过儿子上学?打陶爱华的人是一胡子拉碴肩膀上落满头皮屑的壮汉。当时,他提着水果、罐头直接就进了病房,护理员拦都没拦住,跟着后面直喊:“探视时间过了。”那人头也不回就往里闯,陶爱华最烦这种人了,她迎面挡住,说:“没听见吗?探视时间过了。”那人虽然看上去挺鲁的,但还是很有几分眉高眼低。他一见陶爱华那劲儿,立刻就矮了一截子,满脸讨好地说:“我不是来探视的,我是来找护士长的。”陶爱华冷冰冰地问:“你认识她吗?”“胡子拉碴”犹豫了一下,以一种可怜的哀求的声调说:“我父亲已经三期,大夫说越早住院越好……”他一边说,陶爱华一边皱眉,找上她的,永远是这些事儿。“护士长,电话。”护士台,一小护士声音甜甜地喊。这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把陶爱华的身份完全暴露了。陶爱华注意到那“胡子拉碴”一听到“护士长”三个字,浑身上下就像过电一样,眼睛里恨不能迸出满天星光。陶爱华恼怒不已,回头就是一句:“问他是谁。”话音未落,那小护士就接上:“您儿子。”陶爱华一下子想起来,是中考分数出来了!她丢下那个父亲生了癌的倒霉儿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抓起电话。“陶陶,考了多少分?!”“胡子拉碴”跟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陶爱华接电话。很快他就听明白了,这位护士长的儿子中考离重点分数线差了6分,护士长应该很疼儿子,不但没有批评儿子,反而安慰儿子。他听见她说:“儿子,没事!咱就差着6分又不是差得多,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啊?”陶爱华这边电话刚挂,那边一网兜的水果、罐头就塞了过来,又沉又零七八碎。“胡子拉碴”一边把这些东西往陶爱华怀里推推搡搡,一边激动异常地说:“您就是陶护士长?早就瞅着您像!早就听人说起过您!说您工作负责、关心病人、业务一流——”陶爱华边向外推东西,边跟对方解释:“住院由住院部统一安排,我说了不算。”陶爱华推过去,“胡子拉碴”推过来,毕竟是男人,劲儿大,陶爱华推不过他,于是那东西就停在护士台靠近陶爱华的这边。“胡子拉碴”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恳求着,讨好着,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对陶爱华不断说:“求求您了,护士长,求求您了,帮帮忙给我爸安排一个床位吧。我一定一辈子记着您,我们全家都会记着您的恩德您的好儿……”他说得吐沫星子乱溅,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腰越弯越低几乎躬成一个虾米,脸也越凑越近,鼻子都几乎要碰到陶爱华。陶爱华从内心里不喜欢这样的男人——一点本事都没有的男人,甚至连求人都不会求,求得那么讨厌,那么让人看不起。她下定决心,自己往后退半步,同时双手把那堆花花绿绿的水果、罐头又推了回去,以尽量职业尽量耐心的语调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住院的事的确不归我管,这都有制度的。”“胡子拉碴”又往前凑了一步,还嬉皮笑脸的,像和陶爱华很熟似的:“什么制度啊!谁还不知道制度是怎么回事?刚才电话里您不都说嘛,‘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说着,又把手里的东西顺着护士台推过去,不过这回推过去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一些“装什么装”的味道,仿佛是在说:“你跟我谈制度?糊弄谁呢!假正经。”陶爱华的脸“夸嗒”掉了下来,她沉着脸把东西又推回去。“胡子拉碴”显然已经意识到陶爱华的情绪变化,他知道求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求过了,如果陶爱华需要他跪下,他可以“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但他知道,他就是跪下也没用,人家不需要他跪,他跪算什么呀?如果他有权力给她的儿子提高6分,或者给她的儿子办进重点中学,那么现在,肯定是倒过来,这个一脸“制度”的护士长马上会满脸讨好地求他,给他跪下,甚至磕头,把脑袋磕出血来……他死死盯牢陶爱华,狠呆呆地问:“不帮忙?”陶爱华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帮不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制度。”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时,这个胡子拉碴一肩膀头皮屑的粗老爷们儿,泪水夺眶而出。他吼了起来:“什么制度?就是借口。因为我父亲是平头百姓!他要是个大官儿、大款试试?你们一个个还不都得跟狗似的哈着——”“那谁让你父亲不是呢!?”说这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陶爱华转过身去,喝道:“梁爽!”已经晚了,一拳冲了过来,陶爱华登时口鼻出血;再一拳,陶爱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她伸出手去,刚巧抓住一直被推来搡去的那兜子水果、罐头……“哗啦”一声,坛坛罐罐碎了一地;“咣当”一声,陶爱华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跌倒在那堆碎玻璃渣中……她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地听到脚步声。护士台一片混乱,她的腰上又连续挨了几脚。“什么东西,跟我谈制度。你们医院什么制度?见死不救的制度吗?你就是势利眼,我敢说我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一句话能让你儿子上重点,你,你就是现倒腾,也能给我倒腾出一张床来。”陶爱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几乎要在内心笑出声来。心说:你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你会来求我?这段时间,为了魏陶,她求人求得太多了,但是她发现她求来求去的人,都是和她在一个层次一个级别上的,不是说重点中学的校长就不生病不住院,而是人家就是真生病真住院,也根本轮不到她来献殷勤。就像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人家住院,也是副院长亲自过问,安排在小病房,三个人一间的,副院长做指示,另外两张床,不要再安排其他病人。人家根本不用求陶爱华,陶爱华上赶着帮忙好心,人家还要提高警惕,这年月谁愿意没事多欠一份人情?房间里黑着灯,魏陶情绪低落,陶爱华一见魏陶就忘了自己挨打的耻辱,立刻宝贝儿长宝贝儿短的紧着安慰。当知道隔壁赵通达的儿子赵伟考得还不如魏陶的时候,陶爱华那颗慈母心一下子就宽了许多,她对魏陶说:“儿子,妈今天腰闪了不能动,你去食堂打点饭吧。不就差6分吗?想想办法找找人。”魏陶前脚出门,陶爱华后脚就紧着督促魏海烽:“找人。现在,立刻。”魏海烽沉默片刻,说:“爱华,刚才我就想说你,什么想想办法找找人,你跟孩子说话要注意,不要让孩子从小就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找人解决……”陶爱华打断他:“行了吧你。你还想当着魏陶的面低声下气求人吗?赶紧的,趁现在魏陶不在打电话。谁能一辈子不求人?在你儿子面前,你过过做老子的瘾;在别人面前,该装孙子就装孙子。”魏海烽听了,一肚子火,但又发作不出来,打电话求人,求谁?怎么求?第一句话说什么?魏海烽的犹豫,在陶爱华看来,完全属于消极抵抗的一种。她柳眉倒竖,一声断喝:“究竟是你面子重要,还是儿子前程重要?你还真想让他考哪儿上哪儿啊?”魏海烽咬咬牙,对陶爱华说:“爱华,重点中学也有差学生,普通高中也出好学生,关键,还在孩子自己。……”陶爱华根本不听魏海烽这一套,她火冒三丈怒气冲冲:“魏海烽,我算看透你了。你,我还不知道?怎么省事怎么来,除了你的工作,什么都不在你的脑子里!跟你说魏海烽,别的事我可以依你,这事,不成!你得马上给我找人。”魏海烽沉下脸,说:“问题是,找谁。”陶爱华单刀直入:“教育口你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吗?”魏海烽想想,说:“也只能说是认识。一起开过几次会。”“那就行。给他打电话。赶紧的。”陶爱华拿过魏海烽的电话本,塞给他。魏海烽看看表,以商量的口气说:“明天吧,晚上给人家打电话,合适吗?都上了一天班?”陶爱华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晚打不如早打,越拖越晚!”魏海烽被逼不过,翻电话本,找电话。陶爱华在一边唠叨:“拖、拖、拖!儿子考前就让你找找人,提前做个准备,咱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不找,说等考完了再说;考完了,还跟没事人儿似的。魏海烽,就你这办事作风,吃屎都别想吃到热乎的!”魏海烽隐忍着,拿电话准备拨。陶爱华质问:“你这是给谁打电话?”魏海烽回答:“老干处老谭。他有个战友在教育局当头儿。”说完,电话通了,陶爱华屏住呼吸坐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此刻,她恨不能顺着电话线直接钻到老谭那边,只要能让魏陶上个好高中,她给他跪下都行。“老谭家吗?……请找老谭!……我姓魏,办公室魏海烽。……好。”挂了。陶爱华一声冷笑,对魏海烽说:“不在家?”魏海烽说:“不在。”陶爱华一肚子邪火:“我敢百分之二百地保证,他在家。不信你说你是厅长是省委书记试试?他要不在家我把我的姓倒着写!”“理解吧。现在找他的人肯定不少。”听海烽这么一说,陶爱华脸色陡变。海烽赶紧追上一句:“你别着急,走前我一定想办法,啊?”陶爱华:“走前?你又要上哪走?”魏海烽:“再去一趟青田。”陶爱华:“魏海烽,现在可是咱儿子的关键时刻——”魏海烽:“就去个两天。”陶爱华:“去两年我也没意见,但是,儿子的事得先落实了!”陶爱华就是这样,不管自己老公有没有落实儿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给压力,她不是不体谅魏海烽,这就是她的脾气。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她对待自己的工作是这个态度,对待自己的丈夫也是这个态度。她看不起魏海烽,并不完全因为魏海烽没有当上大官,挣上大钱,而是因为魏海烽的“人生态度”,比如魏陶中考,做父亲的,怎么就不能张嘴求人?人家不帮忙,那是人家不帮忙,但你总得先开口吧?这一点,魏海烽跟陶爱华是说不清楚的。魏海烽想说,你开口人家就帮忙了?要是开口人家就帮忙,我当然开口了。但魏海烽知道,他只要这样说,陶爱华就会反驳他,说我们很多抢救,明知道没有结果,但还是要进行,为什么?要是都你这个态度,就没有奇迹了。事在人为。所以,魏海烽只好不说话。他不说话不是心里没话,而是心里的话上不了桌面——你们医院抢救不同的病人,态度一样吗?肯定不一样,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是不计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吧?求人帮忙也是一样,我魏海烽去求人家,就跟那个“胡子拉碴”去求你陶爱华一样,你还不是两眼一翻,说有制度,自己说了不算?讨那没趣干什么?再说,机关里风言风语本来就多,没过几天,传得到处都是,说魏海烽为自己儿子如何如何,不够恶心的。不过,这些都是魏海烽的心理活动,他不会告诉陶爱华,不告诉是因为他不想激怒陶爱华。陶爱华心疼儿子,儿子没考好,她不会跟儿子过不去,但她心里的邪火正在熊熊燃烧,这个时候,魏海烽尤其得谨言慎行。当天晚上,他答应了陶爱华:第一,除了老谭以外,再多找找人;第二,到老谭办公室直接找他本人。魏海烽在楼下买了一包桶装方便面,径直去了办公室。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晚上,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05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但对于赵通达来说,少了许明亮,他的人生就少了一座灯塔。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但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赵通达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完整设计的人,包括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和什么人恋爱,和什么人结婚,他都是有规划的,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效率手册,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一清二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没想到,许明亮没病没灾的,说没就没了。开始几天,赵通达心情沉重,如丧考妣,但最近忽然有消息说,平兴高速已经列入计划,省里的意思是尽快任命一名副厅长全面接手许明亮同志的工作。赵通达听了,努力不流露出兴奋,他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但显然他在办公室的时间长了,没事儿就待在办公室,下了班也耗上一阵。他全面评价了自己的竞争力,认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他一直是许明亮的左膀右臂,从工作延续性上讲,他是最合适的;另外,就是论年龄、资历、文凭,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论,他都是说得过去的。中午的时候,赵通达接了个电话,当时魏海烽正在边上,赵通达说回家问问孩子晚上再说,说完就挂了。挂了之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魏海烽解释说:“儿子中考,朋友关心,问想上哪个学校。”这话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完连赵通达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赶紧把话题转移到魏海烽身上,问:“陶陶考得怎么样?”魏海烽摇摇头,说:“离重点线差6分。”赵通达似乎是怕魏海烽开口求自己,所以魏海烽话音未落他就赶紧接上:“跟我儿子一样,没发挥好。不过,赵伟有特殊情况,考试前他妈妈犯病住院,对他的情绪影响很大。”魏海烽知道这就是赵通达不想给自己帮忙了,他想这也应该,毕竟你平常跟人家的关系没处到这个份儿上。为了避免尴尬,魏海烽主动找台阶,问赵通达:“雅琴还行吧?”“……医生说,没几天了。”赵通达说着眼圈就红了。魏海烽劝了几句,他没想到,赵通达还真是一个挺重感情的人,并不像陶爱华说的那么薄情寡意。来医院看宋雅琴的人骤然增多。许明亮刚去世那几天,一度少了一些,但这几天,好像回潮一样,人们争先恐后地来,而且还要为前几天为什么没有来做解释,做补偿。宋雅琴心里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她的老公赵通达可能又要升官了。宋雅琴即使到了这一步,都已经没有人样儿了,她还是要为赵通达鞠躬尽瘁,站好最后一班岗。她和陶爱华一样,都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再怎么样,她也要为赵通达遮掩。她说是自己不要赵通达来,他忙,他工作重要,他对我挺好的,说着说着,自己心里就酸了,但脸上还是笑着,撑着笑。陶爱华看在眼里,心里就替她同情,替她不值。陶爱华一般不愿意进宋雅琴的病房。第一,她不愿意刺激宋雅琴;第二,她也不愿意宋雅琴刺激她。宋雅琴那种特拿自己当回事儿的“小官太太”样儿,让陶爱华反感。陶爱华曾经对魏海烽说:“没想到宋雅琴都到这会儿了,还能这样拿着。我就不明白,她凭什么老觉得自己怪不错的?”早上,陶爱华去了一趟宋雅琴的病房,宋雅琴笑吟吟地问陶爱华,魏陶考哪儿了?陶爱华没好气,她知道赵伟骗了他妈妈,说自己考了520分。赵伟特意为这事儿嘱咐过陶爱华,让陶爱华别说穿帮了。陶爱华当然是答应了,但受不了的是,宋雅琴总跟自己炫耀,说赵伟要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没发挥好,肯定能考得更好。然后,她就问陶爱华,魏陶考了多少分,陶爱华只好说没考好,离重点线差6分。宋雅琴立刻送上同情,还说其实分数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快乐。也不一定上了重点高中就都能考上大学,再说,就是上了大学又怎么样?好些孩子被父母逼着上了大学,结果最后不堪重负自杀了,每年都有大学生自杀,人的能力有大小,做父母的不应该逼着自己的孩子去做超过孩子能力范围的事,那样对父母对孩子都是一种不幸。陶爱华越听心里越气,她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跟病人一般见识,但心里那股火还是压都压不住,尤其当她亲耳听到宋雅琴说,孩子不用大人管,我和通达从来不管赵伟,我们的观念是考上哪就上哪儿,结果,你猜怎么着?赵伟昨天跟我说,他考上实验中学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发,但肯定没问题,重点录取线是500分,我们家伟伟高出20分呢。陶爱华当时被气得差点说了实话——考上?你儿子比我儿子差了12分,怎么考上的?陶爱华脸色铁青地回到治疗室,刚巧梁爽也在。梁爽就是那天那根诱发陶爱华挨打的导火索,要不是她当时在边上多嘴说了一句“谁让你父亲不是呢”,那个“胡子拉碴”可能也不至于被彻底激怒以致丧心病狂不顾后果。不过梁爽是一根美丽的导火索,所以后来这事儿过去了,也就没有人追究她的责任。按道理说,如果换个护士,敢于对患者家属说出这样不理智的话并引起如此混乱的后果,至少要写一份检查并扣发当月奖金。但其他护士是其他护士,梁爽是梁爽。不过,好在梁爽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对不起陶爱华。她是故意等在治疗室,以实现和陶爱华的不期而遇。梁爽这几天一直想讨好陶爱华,首先是因为内疚,毕竟如果当时她不说那句过分的话,也许陶爱华就不至于挨打。但这内疚是有限的,因为梁爽又觉得自己那句话充其量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使她不说那句过分的话,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未必就不动手。所以,当陶爱华连续好几天给她冷脸,她也就下了决心,索性不内疚了,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又不是我打的你,再说,谁让你是护士长呢?当领导,可不就得有点风险,要不,凭什么你不上夜班还挣得比我们多?梁爽是这样一种女孩,她如果没事儿求你,她才不在乎你给她热脸儿还是冷脸儿呢。反正你给她热脸儿,她也是一天干8小时,一个月拿1200元;你给她冷脸儿,也是一天干8小时,一个月拿1200元。不过,恰巧她最近有件事儿非得求陶爱华不可,所以即使陶爱华的脸上下冰雹下刀子,她该上也得上,不但要上,还要想办法把人家哄得云开雾散拨云见日,要不,她想周末换班,门儿也没有。见陶爱华虎着一张脸,梁爽小心眼儿稍微那么一动,就琢磨出了个八九不离十——陶爱华刚从宋雅琴的病房出来,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阴云密布,肯定是受刺激了。梁爽知道,这个时候陶爱华一定有很强烈的倾诉欲,她必须先满足领导的这个要求,否则领导怎么可能满足她换班的要求呢?梁爽乖巧地探过头去,特体贴地问:“护士长,怎么啦?”陶爱华鼻子里“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说:“我儿子跟她儿子同班,中考她儿子比我儿子低了12分——别去跟她说啊!他儿子倒考上实验中学了!实验中学是他们家开的怎么着?气死我了。”梁爽小嘴一撇:“人家肯定找人了呗。护士长,你们就是太正直,该找人就得找。谁这一辈子能不求人?”俩人谁都没提“宋雅琴”的名字,但谁都知道在说谁。陶爱华斜梁爽一眼,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什么都明白,自己不必在人家面前充好汉。她叹气,说:“你当我们没找?找啦。不管用。我们家那位不是太正直,是有职无权,求人,求人也要凭本事凭实力,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梁爽毕竟年轻,立刻自告奋勇自作聪明给陶爱华出谋划策。陶爱华听了半天,听明白了,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陶爱华并不是不知道求人办事得送礼,她也不是舍不得送,再说,人家为你办事,得费时间费精力搭人情,所以,送是应该的,不送是不懂事。这些道理不用梁爽讲,陶爱华自己也清楚,她发愁的是,平时又没什么来往,也不知道人家需要什么,怎么就能正好送到人家心坎上?而且非年非节的,冷不丁上门送礼,这怎么开口?梁爽一听,当即就说:“护士长,求人办事和跟人交朋友是两回事儿。你给他送礼,不就是为了让他给你办事吗?有什么难为情的?我跟你说,你进门就把东西找一不起眼的地方搁下,然后大大方方的,有话直说,不用绕弯子,人家也是明白人,你来是干什么的,人家明白着呢。你把事儿说了,这要是能办呢,礼人家就收下了,彼此说点客气话就完了;人家要是不能办呢,那肯定会把礼退给你,不会收的,到时候你见机行事,千万别赔了夫人又折兵。”陶爱华为难了,她说等人家说了不能办,再把礼往回拿,怎么拿啊?梁爽于是更加贴心贴肺推心置腹地对陶爱华说:“所以说,所有的事情都要有针对性,送礼也一样。最好是你送礼之前,先摸清人家有没有这个办事能力,有,咱再送;没有,就算了。有枣没枣上去先打三竿子,太农民。”那天说到最后,气氛好得一塌糊涂,不过梁爽到最后最后,还是强忍着没有开口跟陶爱华提换班的事儿。一来是气氛太好,好得没法张这个口;二来是周末还没到,梁爽想过两天再说也不迟。她对陶爱华的脾气还算是吃得透的。陶爱华基本上属于那种她要是心情好,自己乐意,她别说给你替一个班,就是替十个班也没问题;但她要是心情不好,那就跟个火药桶子似的,最好离她远点。陶爱华这个脾气魏海烽也知道,所以魏海烽这几天一直赔着小心。晚上陶爱华进门的时候,魏海烽正在厨房做饭。陶爱华一换了鞋,直奔魏陶房间。魏陶在房间里玩电脑,撅着一张大嘴。陶爱华推开门,说了句:“陶陶,别整天闷在家里。出去转转。”魏陶不说话,陶爱华叹口气,把门关上。她舍不得说魏陶。本来没考好,已经够闹心的了,家长再说,这孩子日子还怎么过?谁都不容易,大人难,孩子也难。魏海烽从厨房迎出来,见陶爱华手里还拎着菜,忙把一双湿手在围裙上擦干,一面伸手去接陶爱华手里的东西,一面嘴上数落着:“告诉你不要买菜,我买就是!……腰疼得轻点了吗?”魏海烽从小到大,对谁都没这么赔过小心,就是在单位,见了领导,腰杆都是直直的,唯独见了陶爱华,心里发虚。他不是一个怕老婆的男人,但他确实怕陶爱华的脾气。陶爱华当然清楚魏海烽是想以一个良好的态度来换得她的宽大处理,但是,不是她逼他,是她没办法。他是她的丈夫,她不逼他逼谁?难道她能逼赵通达吗?人家跟她又没关系。陶爱华进了厨房,一面挽袖子一面阴沉着脸问:“陶陶的事儿有信儿了吗?”魏海烽讪讪的:“我这几天又找了几个人,都答应帮忙,但口气都不肯定。”他说的是实话,而且他确实也已经去找了老谭,但老谭一见他,没容得他开口,老谭就自己先说开了。老谭说:“平常我这里是一个人都没有,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起哄似的,一拨一拨往我这儿来,拐弯抹角地跟我提江汉年,人家是当了教育局副局长,那又怎么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老谭这话一说,魏海烽也就知难而退了。老谭当然知道魏海烽是干什么来的,魏海烽这个忙他也不是不能帮,但他凭什么帮他呢?助人为乐?算了吧。他和魏海烽没什么交情,就是有什么交情,他也犯不着替他去求人。自己就算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江汉年一命,那又怎么样?这种过命的交情凭什么让魏海烽使呢?陶爱华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问魏海烽:“老谭怎么样?你找他,他怎么说?”魏海烽不能实话实话。做女人不能输在外面,做男人不能输在里面,在老谭那里碰的软钉子,魏海烽是不能跟陶爱华一五一十地说的,所以他只好含糊其辞避实就虚,说:“老谭说他也得再找人,听口气,不肯定。”陶爱华不松口,穷追不舍:“口气不肯定——感觉是不能办还是不想办?”她并不是要对魏海烽赶尽杀绝,她是想摸清楚人家的底儿。但魏海烽不耐烦了,他一肚子的火直往外窜:“这有什么区别吗?”陶爱华也不耐烦了,大着嗓门顶回去:“当然有区别。不能办的,就算了,谁也别耽误谁的工夫。……”“能办不想办不也一样?”魏海烽冷笑。“当然不一样。他不想办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办——给他送礼!”魏海烽不吭声了,低头择菜。陶爱华审视地看他。魏海烽就是不抬头。陶爱华的眼里由希望到失望到愤怒,终于火山爆发。“赵通达的儿子,比咱陶陶低着12分。我到底要看看他上哪个学校。”陶爱华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发抖。魏海烽皱起眉头:“总这样比有意思吗?”陶爱华猛地扭过头去:“有意思!同班同学,对门邻居,就因为老子在基建处当处长,考得不如咱们反而上了重点高中,你说孩子会怎么想?”魏海烽不说话了。陶爱华继续唠叨:“哼,他老婆住个院,来看的人一拨一拨,也不知都怎么知道的消息,狗鼻子也没这么灵的!哪像我啊,被人打了白打不说,照样得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魏海烽把手里的一把菜“啪”地扔到水盆里,转身走出厨房。陶爱华哑在那儿,不吭声了。她并不是要故意刺激魏海烽,她只是忍不住。魏海烽在楼下买了一包桶装方便面,径直去了办公室。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晚上,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他在电脑前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厅长周山川笑眯眯地进来,对他打招呼:“海烽,还没走?”魏海烽赶紧站起来说,赶一份调研报告。其实,有什么可赶的?又不是中央领导等着看,也不是新闻联播等着播,这种调研报告,你就是赶出来,无非也是要送到更高层领导那里去。而至于更高层领导,只有他批示了,你的报告才显出重要性;他要是不批示,你的报告不过就是一份报告而已,和千千万万的报告一样,转一圈最后该去哪儿去哪儿。周山川长得慈眉善目,他凑到魏海烽电脑前看了看,问:“什么内容?”魏海烽简单说了说,周山川立刻让魏海烽把这份报告打出来,揣兜里走了。几个星期以后,这份报告在省内参登了出来,题目是“关于泰华集团在青田施工中挖掘文物隐瞒不报的情况调查报告”,一字未动。可惜,那是几个星期以后了,如果稍微早一点,也许魏陶的命运也可能随之扭转。很多人事后评价魏海烽,都说魏海烽高明啊,功夫全在诗外,连赵通达也在事后不阴不阳地跟魏海烽说:“海烽,你这个青田工程古墓事件的调查报告质量很高啊,而且,出来得非常及时。”赵通达故意把“及时”二字说得别有深意,魏海烽不是书呆子,自然是听出来了。当时机关已经风传未来的副厅长人选将在魏海烽和赵通达之间出一个,所以二人的关系表面看,看不出所以然,但私底下,已经较上劲。既然赵通达故意强调“及时”,那魏海烽就要故意问:“什么‘及时’?”赵通达做天真状,笑一笑,说:“及时阻止了违规操作,落实了守土有责啊。”魏海烽也笑一笑,轻描淡写道:“分内工作罢了。”赵通达忍不住了,他用手点点魏海烽,脸上还是笑,但笑里已经有了刀光剑影,他说:“你把分内工作,做到了分外。”魏海烽不吃这一套,索性板起一张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地说:“通达,把话说明白一些。”赵通达见魏海烽来这一手,脸上笑容刹那消失,说明白就说明白,他怕什么?赵通达说:“法规处,青田县委,还有我们基建处,都受到了省里的通报批评。与此同时,也让厅领导省领导看到了你的能力。……海烽,这话我说得够明白了吗?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我希望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如果不违背原则的话,请与我先沟通一下,怎么样?”说完,眼睛直直地看着魏海烽。魏海烽被看得有点毛了,嗫嚅着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事会涉及到基建处。”这话是站不住脚的,可能周山川最初把魏海烽的调研报告揣到怀里的时候,魏海烽确实没有想到会发内参,而且发了以后会涉及基建处,但现在基建处已经受了批评,你魏海烽再说自己没有想到,就显得虚伪了。赵通达眼睛里不揉沙子,他微微冷笑,说:“怎么可能?修路出事,基建处首当其冲!”魏海烽受不了赵通达这种咄咄逼人,他马上强硬起来:“通达,我是受厅党组委派,去查这事。如果无意中伤害到了你——”赵通达打断魏海烽:“但愿是‘无意’!”说完,走了,把魏海烽扔在原地。赵通达心想,少拿厅党组来压我,你魏海烽什么东西?要是许厅还在,你敢跟我打这官腔吗?魏海烽后来把这事儿跟魏海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魏海洋态度比较明朗,他说:“哥,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跟赵通达过不去,不过要我说,你就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又怎么样了?男人追求权力,就像女人追求爱情,有什么可耻的?你为什么偏要说,你是无意伤害赵通达?伤害就是伤害,不分有意无意,什么叫无意伤害?都这么大人了。你说你是无意的,人家信吗?”魏海烽感到痛苦,魏海洋是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相信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无辜。魏海洋满脸兴奋,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哥哥将于不久的未来飞黄腾达,他现在往魏海烽家跑得也勤多了。魏海洋对海烽说:“现在再谈论你当初把那份报告直接交给厅长时是无意还是有意,根本没有意义,有意的又怎么样?无意的又怎么样?歪打正着又怎么样?处心积虑又怎么样?你想啊,如果重新让你选择,你是觉得发了内参,让所有人及时看到你的能力好呢,还是不发内参,像以前一样,你向主管副厅长一汇报,然后由主管副厅长处理,你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好呢?”魏海烽听魏海洋这么一说,哑了。是呀,让他重新选择,他会因为调研报告可能伤害到赵通达而不写,而去先和赵通达沟通吗?他会吗?先和赵通达沟通的结果,可能整个事情也能得到圆满解决,但和他魏海烽就没关系了。魏海烽这么一想,心里反而平和了,而且也能体会到赵通达的愤怒。可不,两个人只能上一个的时候,你明着抢,人家抢不过你,也就算了,可是你魏海烽不但一边显着山露着水,一边还偏强调说自己是无意的,换了谁,谁不生气?有的时候,无意的伤害比有意的更让人厌恶;不,不是有的时候,是大多数时候,任何时候。魏海烽联想到陶爱华,陶爱华无论干什么事,说什么话,那嘴就跟机关枪似的,张嘴就是一梭子,“哒哒哒”,横扫一片,完事儿她跟你说她是有嘴无心,是无意的,你以为你无意人家就不记恨你吗?天真。前几天,有人给赵通达送礼,敲了赵通达的门,没敲开,就敲了魏海烽家的,陶爱华开的门,那人央求陶爱华帮个忙,说知道赵处长爱人病了,不知道住在哪个医院,送点东西表表心意,请陶爱华转交。说完递过一纸盒子,估计里面也就是蜂王浆保健品一类。那人一转身就下了楼,说车在下面等着,要赶飞机还是赶火车什么的。陶爱华追着问:“贵姓?”那人远远飘上一句“赵处长知道”就走了。人家前脚走,后脚陶爱华就“嗵嗵嗵”地把赵通达家的门敲得山响。事后魏海烽说她,说你要不乐意管,你就别管,总比你伸手接了,又回头恶心人家几句强吧?事儿给人家办了,不但不落好,还结个梁子,简直没脑子。陶爱华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就是故意又怎么了?我告诉你说,我最烦赵通达这种人了,你不开门你就廉洁了?他这么干不是头一次了!陶爱华没事儿就琢磨丈夫的这位老同学,她发现赵通达这人吧,其实挺有心计的。就说收礼这事儿吧。你不收,当面给人家撅回去肯定是得罪人;收,将来可能说不清楚。所以呢,就不开门。陶爱华很小人之心地猜测这可能正是赵通达耍的小聪明,许是为了将来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能说明白,所有的礼,他都没直接收过,都是邻居替他收的。陶爱华越这么想,就越窝火,那天她一面捶门,一面喊:“伟伟啊!”赵通达霍地起身,匆匆去开门,陶爱华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把门当鼓来敲,赵通达脑子一下子想到“雅琴出事了”,开门的时候,手都直哆嗦。陶爱华的大嗓门,魏海烽在楼底下就听见了。那天魏海烽去食堂排队买饭,回家晚了点。他紧赶慢赶地上楼,生怕陶爱华说出什么难听的,结果赶来赶去,赶个“现场”。陶爱华脸上堆着客气,说出的话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她一面把纸盒子塞到赵通达手里,一面没好气地说:“男的,四十来岁。问姓什么不说。说你知道。”赵通达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地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这些人,躲都躲不开!其实刚才我在家,故意没开门,想不到他会跑你们家去,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时候,魏海烽正好拎着一口袋馒头上来,赵通达见了,对陶爱华说:“你们家海烽多好,做办公室主任,协调协调机关工作,接接信访搞搞调研写写文章——谁工作没干好,给他整个内参——什么时候咱们换换!基建处不是人待的地儿,长年车水马龙,尤其是到有重要工程的时候,连轴地转,忙得晕头转向!”魏海烽赶紧笑着接过去:“能者多劳能者多劳!”赵通达的话是故意说给魏海烽听的,魏海烽也听明白了,赵通达还是为内参的事儿不痛快。但赵通达这话,陶爱华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她并不知道什么内参,以为赵通达是得便宜卖乖,所以上来就一通抢白:“我们倒也想忙得晕头转向了,可惜没有赵处长这能力,怎么办?又不能什么都不干,只好搞搞调研写写文章做做协调工作了!”赵通达正色道:“陶护士长客气了。”“绝对不是客气赵处长。”陶爱华不想说不想说还是说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伟伟这孩子能摊上你这样的父亲,真是福气!”赵通达闻此,脸上僵了一僵。魏海烽也不自在了。这时,陶爱华倒假装忽然想起什么,“坏了,我火上还坐着锅!”转身进家。魏海烽和赵通达道了“回见”,也各自进了自己家。门关上了。门外是安静了,但门里就热闹了。赵伟低着头假装吃面,陶爱华的话他全听到了。赵通达“砰”的一声关上门,接着又“砰”的一声把纸盒子蹾在饭桌上,对眼窝里噙着泪的儿子说:“听到人家说什么了吗?一再跟你说要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听,当耳旁风,到头来还得让老子出面给你擦屁股!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啊赵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爸这一辈子可就为你求这么一回人。”“我不上实验中学了!”赵伟哭了,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落泪是金啊。赵通达看儿子哭,心里也难过,但他自己正在气头上,所以说出的话还是带着火药味:“怎么,说你还说错了吗?”“没错!您说得很对,很正确,所以我才说我不上实验中学。”“那你想上哪?”“考哪上哪!免得让您求人!”说罢,赵伟扔下碗筷进了自己房间,“咣”,关了门。赵通达气得说不出话。最近一段时间,他是太不顺了。赵伟没考好,虽然赵通达无论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在自己内心里,都认为是情有可原,孩子妈妈病了,能没影响吗?但只要是见了赵伟,就阴个脸,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这几天,他托了关系,找了人,最后,定下实验中学,本来这是喜事儿,但赵通达就偏偏把喜事办成丧事,一回家还是阴着个脸,只要和儿子说话,就没一句好话。当然,他心里也确实不痛快,老婆住院,肝癌晚期;一直器重自己的领导,说走就走了;周山川最近对自己越发客客气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更关键的是,“副厅”人选的竞争已经白热化,他听省组织部的人说,可能过几天就要来考察干部,他不怕考察,可是魏海烽这时候冷不丁地从背后“内参”了他一道,不知道这到底是“纯属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要是雅琴还好好的,这事儿还能跟雅琴说说,可现在,一个儿子跟仇人似的,话没说三句就吵起来,赵通达想,有的时候,人活着是真没意思啊。他这么想着,就听见隔壁一通“乒乒乓乓”,他知道准是魏海烽家也吵起来了。隔了一天,俩人在院里碰上,彼此都有点尴尬。魏海烽赔着个笑脸跟赵通达解释,说陶爱华这个人,说风就是雨!脾气一上来完全不计后果,说话那就是地毯式轰炸!赵通达心说,你魏海烽跟我玩这假招子干什么?但嘴上却敷衍道:“没关系没关系。小陶的脾气我还不了解?跟你一样有口无心。”说到这儿,见魏海烽脸阴了一下,又马上调整过来,连说,“不不不,不一样,你是有口无心,你们家小陶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我是被她误伤的,还是被什么人恶意中伤,我都能理解。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是让人不能理解的?……没有!”说完,冲魏海烽笑笑,魏海烽也只好跟着笑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本来魏海烽还想跟赵通达再说两句,但后来想想,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说什么?难道再跟赵通达正式地道个歉?说“对不起”容易,难的是你要说出你为什么“对不起”。再说,陶爱华要是知道魏海烽为自己轰炸了赵通达两句就跟赵通达道歉,肯定骂得更难听——我说错什么了你就跟他道歉?软骨头,虚伪,两面派。陶爱华顶见不得自己的丈夫哈着别人,尤其哈着宋雅琴的丈夫赵通达。其实,那天晚上那件事儿,魏海烽知道陶爱华有一半是借题发挥,魏陶中考没考好,她心里窝着火,又听魏陶说赵伟能在二中、五中、实验中学中随便选一所,那火就更旺了。吃饭的时候,陶爱华一边把碗筷弄得“乒乒乓乓”的,一边学着赵通达的腔调说:“‘基建处不是人待的地儿,长年车水马龙,尤其是到有重要工程的时候,连轴地转,忙得晕头转向’!整天一副人民公仆的样子摆给谁看呀,噢,就他勤勤恳恳廉洁奉公——顶见不得这号人了,得便宜卖乖装孙子充大尾巴狼!”魏海烽故意顶她:“要说勤勤恳恳廉洁奉公,老赵他还真够!”“够个屁!他要真廉洁,就别让他儿子上重点中学,考哪上哪!”陶爱华眉毛一挑嘴一撇。年轻的时候,她这泼辣劲带着一股子小野蛮的味道,让魏海烽挺痴迷的;但到了现在,那眉毛一挑,挑出一脑门皱纹,那嘴一撇,嘴角就耷拉下来,不仅不好看,简直可以说丑陋。魏海烽总觉得在孩子面前不应该说大人的事儿,便看一眼魏陶,魏陶站起来走了,他根本懒得听,再说他早听够了,听得够够的,孩子并不像我们大人想的那么单纯,有的时候大人要费很大力气还说不明白的事儿,孩子一眼就看明白了。比如魏陶就知道,爸爸对自己说,考哪上哪,普通学校也出好学生,重点学校也出坏学生,关键还是在自己,这道理是对的;但爸爸说这道理的意思,就是说,他没有办法像赵伟的爸爸那样,把自己弄到重点中学去。而妈妈之所以在家里关起门来骂赵伟的爸爸,有一半也是骂给自己爸爸听。比如魏陶就听见魏海烽压低声音对陶爱华说:“爱华,赵伟上不上重点,怎么上的重点,你别满世界嚷嚷去,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听见了不好。”陶爱华气焰上下去了,但嘴还是硬,说:“噢,赵通达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他比咱陶陶低了12分,他能上重点,咱陶陶上不了,你说咱怎么跟孩子解释?是说他们家大人搞邪门歪道不正之风,还是说咱们俩没本事委屈了孩子?”陶爱华的话一句是一句,句句扎魏海烽的心窝子。本来魏海烽想跟陶爱华说说“副厅”的事儿,但想来想去,还是压下了。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二次和赵通达竞争,头一次争的是基建处处长,开始他的呼声很高,甚至连陶爱华的胃口都吊了起来,两家女人出来进去,打招呼都有些不自然,结果他落败,不但搞得自己灰头土脸,连陶爱华甚至连魏陶的情绪都受到影响。这次他吸取教训,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他绝不主动跟陶爱华说,一个字也不说,免得说出来又让她惦记着。但不说不说,还是终于忍不住跟陶爱华说了。本来他没有那么肤浅,但后来话赶话也就说出来了;说出来也就说出来,本来也没大所谓,哪里想到陶爱华听了,不仅没有半点激动、兴奋,反而还夹枪带棒地把他损了一通。其实,那天陶爱华本来心情是挺不错的。首先她依照梁爽的主意去给老谭家送了礼,也不是太贵重的,就是一瓶XO,两条烟,两盒西洋参。当时老谭不在家,老谭爱人老朱开的门。陶爱华一进门就把带的礼搁在门边,然后跟老朱在客厅里说了魏陶的事儿,老朱听了说等老谭回来就跟老谭说。陶爱华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没话说,就起身告辞,老朱也没留,只说常来,就送她出了门。陶爱华起先一直担心人家根本没看见她送的礼,因为按照她的理解,老朱无论怎么着,都应该表示一句,你来就来,客气什么?街里街坊住的,还送什么礼?她也想好了,就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个心意,家里没有人抽烟喝酒,听说老谭好这个,就送给老谭什么的。但人家始终没提这事儿,所以她也不好自己说,只好闷头出来。等走到电梯口,老朱的女儿追了出来,对老朱说:“妈,阿姨落东西在咱家了。”边说边吃力地拎着陶爱华那一大包礼物。陶爱华脸一红,正要说这不是阿姨落的,这是阿姨送给你们家的,结果老朱抢在前头训了女儿一句:“快拎回去。”边说边忙不迭地往前走,只对陶爱华说了句:“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懂事,大人懂事就行。陶爱华兴高采烈地上了电梯,心头暗喜,她想这事儿估计成了。她一路哼着歌就进了门,见了魏陶,忍不住对魏陶说:“儿子,你上重点中学的事,落实了。”本来陶爱华没打算跟魏陶说这话,但她受不了魏陶那没精打采愁眉苦脸的样儿。魏陶有点不信,问:“真的?”陶爱华点头,说:“赵伟比你差12分都能上,我们才差6分怎么就不能上了?”魏陶兴奋得不知所以,一个撂蹦就从床上跳了下来。陶爱华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她这人藏不住事儿,到了晚上躺到床上,扳着魏海烽的肩膀就把白天送礼的事儿说了。魏海烽皱了皱眉,只道:“这事儿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声?”陶爱华撇撇嘴,说:“跟你商量,你知道怎么送礼?你给谁送过礼?”魏海烽知道陶爱华马上就要说话没边儿了,他立刻烦躁起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副厅”的事儿一会儿传上面的意思是马上提,刻不容缓,一会儿又传领导的意见不统一,这事儿又“不急”了。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现在就是海烽最难“将息”的时候。他和赵通达整天绷着个劲儿,这劲儿不绷是不行的,绷得太紧也是不行的,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你呢。你太紧张,让人议论;你一点不紧张,人家也要议论。谁能真的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尤其是群众议论?当干部干的是人事,你能说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对群众的看法,你一点不在乎,那叫独裁;你太在乎了,那你就真成了“公仆”,你谁都伺候,谁还都敢对你指指戳戳。陶爱华还在兴冲冲地跟魏海烽叨咕:“你知道我进门后就把东西往门边一放,然后进客厅,直接说事。本来我直担心老朱没看到那东西,出门时听她女儿说阿姨落东西了,她还训了孩子一句,就知道她看到了,这心一下子就放下了!……哎呀,一点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你说,她收了咱的东西,肯定就该把咱的事儿办了吧?”陶爱华担心人家收了东西不办事儿,但魏海烽担心的是陶爱华嘴太敞亮,她送礼这事儿在家跟自己说说,说说也就说说了,但要是四处去说,说得人家老谭脸上挂不住,那事儿就大了。魏海烽觉得这是个事,得提醒陶爱华,但陶爱华听了,不仅不警醒,反而眉毛一挑嘴一撇,说:“就烦你们这种人,咱们送人家东西,咱们怕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大干部,难道还得注意影响?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儿,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往我身上推。”魏海烽说那不是坟头烧报纸——骗鬼吗?两口子,几句话,三绕两绕,魏海烽就绕出了自己可能要提“副厅”的事儿。本来魏海烽以为陶爱华肯定会跳起来,做惊喜状,哪里想到陶爱华不仅无动于衷,而且还连讽刺带挖苦地说:“就你,我劝你呀,别做梦了,回回都落个陪绑。你哪有人家赵通达会来事儿啊。”魏海烽听了,煞是扫兴。接着,陶爱华不顾魏海烽的情绪,自顾自地又“加叙”了一件她亲眼目睹的赵通达的“会来事儿”。这事儿还就发生在两天前,当时陶爱华给宋雅琴换床单,一边换一边跟赵通达说,给雅琴送东西的人太多,病房抽屉柜子都塞满了,好些贵重的保健品要是暂时用不上,先拿回家存放。赵通达听了,立刻一本正经一脸严肃,说:“护士长,给你们提个意见,不,建议,可以吗?”陶爱华最烦赵通达这种领导腔,你又不是国家领导人,你犯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陶爱华当即也收了笑容,道:“您说。”“以后凡是给我妻子送礼物的,一律不要让他们进来!”赵通达说起话来,事儿事儿的,好像听的人都在拿着本儿做记录似的。陶爱华摇头:“我们没有这个权力。”赵通达:“怎么没有?病人需要安静,需要休息,一天到晚人来人往跟集市似的,好人也受不了,何况病人?”陶爱华点头:“这倒是个理由。”边说边撤下被子、枕头。撤床单时一个信封掉落地上,她拾起给了赵通达。赵通达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银行存款回执,上面是10万元。陶爱华说到这里,故意一个停顿,然后对魏海烽说:“你就没看见当时赵通达那张脸!”魏海烽听陶爱华这么一说,他就看见了赵通达那张脸;不但看见了那张脸,他还能看见赵通达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宋雅琴当时躺在一张临时的平床上,赵通达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边挥着卡一边火烧火燎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谁送的?哪天送来的?问你话哪!”陶爱华绘声绘色地跟魏海烽说:“我真是看不过去,雅琴那个可怜样,她哪还有力气说话?我赶紧过去,把赵通达往外推。我跟他说,雅琴要是知道能不跟你说吗?再说银行卡都是实名制,你跟雅琴较什么劲?结果人家赵处长说卡上的名字他根本不认识,他连退都不知道往哪儿退,你信吗?”陶爱华推魏海烽,魏海烽没吭声。陶爱华没说自己当时顶了赵通达一句,因为就她的见识来看,赵通达有点“戏”过了。陶爱华一边往外推赵通达,一边说:“这就奇了怪了,既然不认识给你送什么钱,这不白送吗?”赵通达一听就火了,一脖子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都气得变了,说:“白送?可能吗?肯定过一阵就会找来,先轻描淡写提一提这张卡,再说出他要求我办的事——这种人!”赵通达其实是被陶爱华激怒了,但又没办法冲陶爱华发作,就将一腔怒火丢到宋雅琴身上。他对已经换好床的老婆大吼大叫痛心疾首:“什么人可能凭白无故给你送十万块钱来!肯定是有事要办,而且不是一般的事。一般的事,符合原则的事,没必要送钱;但凡送钱,就没好事!你为什么当时不拒绝?你说啊?我平常怎么跟你说的?”其实,连赵通达都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如果不是陶爱华在跟前站着,也许他不至于这么冲动。但陶爱华不但不走,还对赵通达说:“雅琴病成这样,你让她怎么拒绝?拒绝也需要力气。”边说还边替雅琴掖掖被角。宋雅琴尽管已经病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拼命维护赵通达。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她一点都不恨赵通达对她发作,相反她恨死陶爱华了。这个陶爱华实在太讨厌了,说出的话基本上属于火上浇油。什么银行卡都是实名制?什么人家不认识你怎么会给你送钱?还有什么拒绝也需要力气?好像她宋雅琴是因为没有力气才没拒绝,而不是因为她不知情。宋雅琴是多要强的女人,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打断陶爱华,说:“通达,这钱肯定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搁这儿的。我要是醒着,我能收吗?”赵通达这边已经拿出手机,当场给纪委书记打了电话。陶爱华对魏海烽说:“你看人家多会表现?这副厅,你没戏。关键时刻,把病入膏肓的老婆丢在医院,自己直接去了纪委!”魏海烽听着烦,随嘴接过去一句:“你看看人家老婆,病得多是时候?你怎么不病入膏肓,让我也得个机会表现表现?”陶爱华一巴掌拍过去:“说什么哪你?!”陶爱华会把自己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归作是魏海烽的问题。比如,魏陶没有上成重点高中,那是因为魏陶没有摊上一个好爸爸;再比如,她看上去像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嫁给一个好丈夫;又比如,老谭夫妇之所以敢收了礼连个回话都没有,那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把魏海烽放在眼里。

魏陶到底还是没有上成重点。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魏陶同学,很高兴地通知你,你被第十七中学录取……陶爱华脸色铁青,首先骂了一通老谭老朱,说他们收了人家东西不给人家办事,良心都被狗吃了。接着又骂了一通赵通达,说他们家赵伟比咱们家魏陶低了12分,居然能上实验中学,省重点,这学是怎么上的?真是有“权”能使鬼推磨。最后又把魏海烽给捎上了,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副厅”。陶爱华说:“我看这回这个副厅,赵通达是当定了。你要是能上副厅,老谭能摆着这个现成的机会不巴结你?”魏海烽一下子火了,对陶爱华说:“副厅副厅副厅,你满脑子就是副厅,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我不当副厅,这日子就不过了?就过不下去了?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陶爱华听了,“哈”的一声,说:“我还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呢。明摆着的事儿,你要是当了副厅,咱们陶陶能连个重点还上不了吗?还有,你们那个老谭,他敢吗?收了咱们东西不给咱们办事不说,连个回话都没有,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吧?”魏海烽被窝在那儿,气得心肝肺直颤。半天,他说出两个字:“离婚。”本来,他要说的是“庸俗”——第一,他要是能当上“副厅”,他为什么不当?这事儿又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他没当上,他也着急,你做老婆的,就不能给点温情脉脉的人道主义关怀吗?第二,退一万步讲,难道儿子上不了重点,天就塌了?丈夫升不上“副厅”,婚姻就没有意义了?再说,“副厅”和儿子上重点本来是两件事儿。“副厅”是“副厅”,儿子上重点是儿子上重点,难道上重点中学的学生都有个老子做“副厅”吗?这是什么教育观念?不教育儿子自己努力,倒来批评做爹的没本事以权谋私。庸俗!太庸俗!这样教育,能教育得好儿子吗?但这些话,魏海烽都没有说出来。他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修养好,而是他知道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关系,他的话越重,陶爱华的反击就会越猛烈。比如他说陶爱华庸俗,陶爱华就会说,我倒也想高雅来着,每天喝喝茶插插花,穿穿貂皮大衣,闲着没事儿去医院拥抱拥抱艾滋病人,我也想高雅呀,你倒是让我高雅一个?水仙花高雅,那是养出来的;波斯猫高贵,那是宠出来的。我嫁给你,我还没嫌弃你没让我穿金戴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倒嫌弃我庸俗来了!魏海烽,你说说看,是我庸俗还是你窝囊没能耐!“离婚!这可是你说的,魏海烽。离就离!”陶爱华不卑不亢,步步紧逼。魏海烽没有出路了,他拉开门,出去了。身后,关上的门被猛力拉开,然后又狠狠地再撞上,“砰”的一声。魏海烽闭了闭眼,他知道陶爱华最烦他这样一走了之,可是他实在厌倦了和陶爱华的唇枪舌战,有什么意义?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无非是她瞎了眼嫁了他,他没出息,辜负了她,还有什么?反反复复就是这些个事儿。魏海烽想起自己的导师王友善,当年他要和陶爱华结婚,王友善是不同意的。王友善话说得很明白,他说,海烽,一个善良的男人如果娶一个庸俗的女人,这一辈子就完蛋了。庸俗的女人目光短浅,对生活没有建设性,她们日子过得不好,就抱怨,说自己嫁错了人;日子过得好,就沾沾自喜,到处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这种女人没有灵魂。跟她们在一起生活,无论过得好过得坏,都是很可怕的。王友善认为一个好女人,应该是他亡妻那样的,跟着他一辈子,日子过得好了,也不到处臭显摆;日子过得不好,也不觉低人一等。魏海烽没见过师母,但听说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儿,早年陪王友善留学海外,后来新中国成立,双双归来,一生追随王老先生,无怨无悔。魏海烽觉得这样的女子,早死绝了,就算还有,也轮不到他娶。婚姻在一定程度上是讲门当户对的,王友善的祖父是中过举的,而魏海烽则没有这样辉煌的家世,哪怕是曾经的片刻的过眼云烟式的。魏海烽的母亲是小学老师,算起来也是个小知识分子,生下海洋那年,死了丈夫,人家都说魏海烽的母亲命硬,克夫。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对魏海烽说,儿子,那些俩胳膊随便一伸就是一只金凤凰的姑娘,咱家可不能要。你娶回家供着啊?有一年寒假,魏海烽的一位高中女同学忽然带着一姑娘到海烽家来玩,女同学听说是高攀了本城的一位区长,已经怀上孩子,那随身携带的姑娘是女同学的小姑子,在省城上大学,正犹豫是出国留学还是考交大研究生,拿不准主意,所以来请教海烽该何去何从。老太太一眼就看出那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人家姑嫂俩前脚出门,老太太后脚就跟魏海烽说:“你这同学的小姑子你不能要。”魏海烽说妈看你说的,人家就是来串个门。老太太说串门儿也别串,串来串去指不定串出什么来呢!老太太没说魏海烽为什么不能要那姑娘,但过些时候魏海烽听那姑娘跟别人说:“我嫂子也真逗,什么人都敢给我介绍。他妈那张寡妇脸拉的,好像自己儿子多了不起似的。庸俗!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其实他儿子就是一穷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白给我我还得考虑考虑。”茶杯大的地方,这话不用长翅膀,走着都不用过夜,就到了魏海烽耳朵里。魏海烽虽然也没觉得人家姑娘好,但这么着就让人家给Pass了,终究不爽。老太太看儿子生闷气,索性把话说透:“人家那姑娘不是没看上你,是没看上咱家。人家跟你一样数理化拼上来的,凭什么要嫁一个门户低的人家?我跟你说海烽,这样的姑娘,除非你将来出息了,你娶,你要是没出息,碰都别碰。人家就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别耽误人家前程,人家也别在你这儿瞎耽误工夫。过日子就是朴朴实实的,没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儿?揽也是白揽,瞎折腾。”后来,魏海烽找了陶爱华。母亲起先听说是个护士,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儿子亏了,但转念一想,就痛痛快快答应了,还说:“护士好,以后我有个什么毛病,正好她伺候。”等魏海烽把陶爱华领回家来,老太太就打心眼里把这个媳妇当自己家人了。陶爱华朴实,有什么说什么,腿脚勤便,对老太太也周到,比那些上了大学念了书的媳妇儿强。那些媳妇儿也不见得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但又不肯结婚又不肯生孩子还不肯跟老人一起住,一个个胸怀世界放眼未来的,魏海烽要是跟了她们,当妈的睡觉都睡不踏实。还是陶爱华好,说也说得,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来就发扬了主人翁精神,洒扫庭除,买菜做饭,什么都干,老太太满意了。老太太一满意,就常常来魏海烽家住。魏陶小的时候,说来带魏陶;魏陶大了,说来帮帮他们的忙。反正老太太是小学老师,一年俩假,常常是夏天来魏海烽这儿,冬天魏海烽再抱着孩子带着媳妇回去看老太太。那几年,魏海烽家事儿多得要命,一会儿弟弟上学得花钱,一会儿老太太生病得要人照顾,老太太当着陶爱华的面总说,海烽你得知足,你这个媳妇娶得不错了,人家嫁给你图个啥?这么多年,给你生孩子带娃,还得上班挣钱,一个女人家不容易。魏海烽每次听妈这么唠叨,心里都烦。他知道妈是念叨给陶爱华听的,他也觉得陶爱华不容易,但是,难道他这个做丈夫的就容易吗?前几年,他跟陶爱华闹过一场“离婚”。那时候他们住在筒子楼里,煤气罐放在走廊,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澡要上公共浴池,陶爱华逼着魏海烽去单位要房子,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当时正赶上魏海烽母亲从老家来,陶爱华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跟婆婆告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海烽母亲耐着性子听完了,先当着媳妇的面把儿子说了一通,然后背着媳妇对儿子说:“海烽啊,你媳妇脾气不好,这女人不任劳都行,但得任怨,你这媳妇的缺点就是不任怨。你往后别跟她吵,夫妻之间,吵多了伤感情,真过不下去了,再说过不下去的。你呀,是被咱家拖累了,你这媳妇配不上你。”这事儿之后,海烽母亲就不常来海烽家了。打电话,老太太就说,过一阵吧,这阵儿家里事儿多,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就行。其实,魏海烽明白,老太太是眼不见为净,老太太跟魏海烽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离婚?离婚解决问题吗?尤其是你魏海烽,你离婚就能把你生活中所有闹心的事都一揽子解决了?眼见着人到中年,事业又没什么起色,啥啥都没有,离什么离?你离了,你媳妇成了人家媳妇,你儿子跟人家叫爹,你心里啥滋味?你是男人,你说了离,又没离,女人就会看轻你!所以,离不了,没条件离,没办法离,离了还不如不离,就别把个“离”字挂嘴边!魏海烽在楼圈一圈转悠,想起母亲的谆谆教导——于是,反复思考离婚的可能性和现实性。首先一个实际问题,离婚以后住在哪里?一想到这个问题,魏海烽就头痛。他头痛了一会儿,想到可以等魏陶上了大学,再和陶爱华离。他这么一想,头就不痛了,而且心里也踏实多了。最多三年,再等三年,他就可以和陶爱华离婚了。到时候,把房子卖掉,或者房子给陶爱华,他用存款再买一个小一点的。他甚至还想,如果这次副厅落败,他就去南方找个学校教书,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分开了。魏海烽把每个细节都想了好几遍,想踏实以后,就决定该回家回家。以前每次和陶爱华吵完了架,他回家的时候都有一种屈辱感,但今天,他居然一点屈辱感都没有,相反镇定得很。这是我和你的家,我回我自己那一部分。魏海烽一边回家一边想到弟弟魏海洋曾跟他提起过一件事,说他们单位有个女同事,有一天忽然哭得落花流水,说丈夫和自己一直好好的,忽然就提出离婚,而且是非离不可,谁劝都没用。海洋认为肯定是男的在外面有了女人。魏海烽边上楼边想,哪有什么突然的事情?肯定是那男的早就盘算好的,不过人家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男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等他全想好了,付诸实践的时候,女人哭啊、闹啊、后悔啊,用处就不大了。可惜,女人一般都不懂这个道理。她们在全面失败之前,总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沾沾自喜于那个男人终于又低垂着头回到自己身边来。其实,她们哪里知道,他回来不过是他暂时没有找到其他地方可去,如果他找到了,他就不会回来了。魏海烽边想边上了楼,反正早晚要离婚,反正最终全面失败的是陶爱华,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他甚至在心里有点可怜起陶爱华来了。门虚掩着,陶爱华在厅里看电视,桌子上搁着剩饭剩菜,可以理解为是陶爱华“罢工”,吃过了懒得收拾,也可以理解为是陶爱华特意给魏海烽留的,怕他回来肚子饿。但魏海烽根本不领情,他换鞋以后,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上了床。陶爱华坐不住了,她示威似的,“啪”的一声关了电视,进了主卧,“砰”的关上门。她心想,还给脸不要脸了!魏海烽躺在床上都听见了,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快意。这样也好,不用再听她叨唠——忍的成本又降低了。魏海烽最初几年,很怕这种夫妻冷战,一个屋檐下,不说话,冰着一张脸,像两个仇人一样彼此敌视着生活,这叫什么?但现在他发现,冷战就冷战,不就是不说话吗?不说话也比一说就吵强吧?再说儿子都十六七岁了,还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吗?不说就不说,正好消停,干自己的事儿。而陶爱华恰恰相反,越冷战,她心里越没底气,越没底气,她就越恼火。恼火来恼火去,她就不仅在家里冰着脸,而且在单位,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冰着脸,跟谁说话都像吃了枪药似的。那天梁爽袅袅娜娜地过来,对陶爱华说:“护士长,我,我不愿意给男的导尿——”“谁愿意?谁也不愿意!除非是有病!”陶爱华脸一耷拉,张嘴就是一梭子。梁爽赶紧转头麻溜儿地导尿去了,她知道这就说明陶爱华心情坏到极点。要是平常,陶爱华可体贴人了,肯定会笑吟吟地对梁爽说:“以后招护士,像你这样,太漂亮的,坚决不能要。这不耽误工作嘛,怎么别人导尿都没事儿,你一导,人家就勃起?就有那种反应?”说完,自己哈哈乐着,一边说“得了,我去吧”,一边还真就屁颠屁颠地去了。但现在,陶爱华凶巴巴的,沉着个脸坐在护士台后面,人家喊:“护士长,药房让领药。”陶爱华眼一瞪:“让他们等会儿!”喊的人不吭声了,但心里悄悄地骂一句:“德行。”陶爱华领了药回来,经过宋雅琴的病房,心忽然动了一下。她想,也许可以让宋雅琴帮自己个忙——是呀,既然他们的赵伟比陶陶差着12分可以上实验,我们魏陶为什么不行?只要他们家赵通达肯帮忙,就肯定没问题。魏陶不用上实验,随便上一个重点就行,五中、二中,都可以。她有意走过宋雅琴的房间,看见护工正在帮雅琴摇床。雅琴要把床摇起来一点,护工动作幅度太大,“哐当哐当”地摇,不是太高就是太低。陶爱华赶紧进去,亲自低下身子给雅琴摇,一边摇一边问,还用再摇一点吗?是不是太高了?我再给你往下放放。等都摇踏实了,陶爱华脸红了。她想应该找一种自然的方式张口,比如说,从赵伟说起。她开始夸赵伟,说赵伟懂事,赵伟聪明,赵伟这好那好什么都好。宋雅琴稳稳当当半靠在床上,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她意识还是相当清醒。她想陶爱华一定有事求自己,会是什么事呢?宋雅琴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女人,再加上和赵通达生活时间长了,所以在这方面对人的警惕性很高,总觉得别人对自己一好、一温顺,就肯定是有求于己。当然,事实证明,很多时候确实也是这样。宋雅琴静静地听,以逸待劳守株待兔。实际上,她很享受这种过程。陶爱华终于说到了魏陶,说到魏陶差6分的事儿。宋雅琴明白了,陶爱华没有明说,但雅琴听明白了。她等陶爱华说完,故意停了停,以造成一种静场的效果,好像开会时领导要发言似的,先鸦雀无声,领导才肯开口。雅琴终于肯说话了,而且说得慢条斯理的。她说:“小陶,要我说,十七中就挺好。照我的意思,赵伟就没必要非考实验中学。实验中学好,好在哪里,就是应试教育搞得好,其实,那对孩子的身心是一种摧残。我,你是看见了,没力气去管孩子的事儿了,孩子要考实验,也考上了,就上吧。他要是没考上,或者不喜欢读书,我绝对不会逼他,没意义,你说是不是?”一席话,把陶爱华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陶爱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烦赵通达两口子了。这俩人绝对是“天仙配”,没一个会说人话,要不,怎么他们能过到一块儿去?宋雅琴说完话,做出很累的样子,不等陶爱华再有所表示,马上指示护工把一些保健品啥的装一个口袋里,给陶爱华拿回去。陶爱华忙说不要不要,自己家都有。宋雅琴于是说,那些蜂王浆什么的得赶紧拿回家放冰箱,赵伟刚才来的时候忘了带走,赵通达又忙,今天不知道过不过来,托陶爱华给他们捎回去。这也算是给陶爱华一个台阶,可以让陶爱华沿着这个台阶体面地下来。陶爱华赶紧过去帮护工收拾,收拾的时候,看见了那盒她送给老谭家的西洋参。她当即气得眼睛发亮,她把西洋参放回床头柜,只把蜂王浆提走,边走边对宋雅琴说:“你好好躺着,我下班就给他们带过去。”宋雅琴客气地说,他们也吃不了那么多,你自己留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蜂王浆。陶爱华气得昏了头。当一个人气昏了头的时候,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比如说,陶爱华虽然是被宋雅琴给气着了,但现在她要去找的却是老谭。正是七月流火,陶爱华骑车回家,一身臭汗,在楼下见到魏陶抱个篮球正要去玩,当即迎头棒喝:“去哪儿?”抱个篮球能去哪儿?陶爱华当然知道魏陶要去哪儿,她不等魏陶说话,张嘴就是一梭子:“少爷,别整天打球了,没事在家多看看书吧!”说完,把手里的蜂王浆递到魏陶手里,说:“去,给赵伟送去。我不愿意见他们家人。”陶爱华转头“噔噔噔”走了。魏陶紧张地连声喊:“妈妈,你要上哪去?你要去干吗?”陶爱华头也不回,对魏陶说:“你别管。”她大步流星,一双脚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几下子就把魏陶甩没影了。正是机关下班时间,到处是打饭买菜接孩子的人。人们相互叫着李处长张主任之类的打着招呼。陶爱华怒冲冲,走得横冲直撞的,快到老谭家楼下时,迎面撞上老谭的爱人老朱,也是冤家路窄。陶爱华一双眼睛恨得要冒出火来,老朱本能地想躲,但实在没地儿躲,只好赶紧满脸笑容地打招呼:“陶护士长。”陶爱华不理她这一套,横眉冷对单刀直入:“我们孩子上学的事,你跟你们家老谭说了没有?”老朱立刻做焦急状,皱着眉顿足捶胸道:“说了!他也很着急,孩子的事是大事,都是一个孩子,都理解。他那天回来后听我一说,当晚就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本来以为是挺好办的一件事,没想到难度会这么大——”陶爱华得理不饶人,嗓门大得像金山战鼓:“办不成你们也该说一声啊,对不对,我们好另想办法!”老朱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毕竟拿人家手短,所以只好敷衍:“是是,这是我们的疏忽,主要也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才好,一犹豫就到了这时候。”陶爱华气得胸脯起伏,问:“你们家老谭呢?”老朱张嘴就说:“出差了!走好几天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十天半月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老朱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下来,她发现陶爱华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眼睛里“噼里啪啦”往外迸火星。老朱脊背一阵发虚,不由得回头看去——老谭满头大汗,正扛一辆自行车从楼里出来。老朱吓得张口结舌,她脸上笑着,尴尬着,嘴里说:“护士长,小陶,你听我给你说……”陶爱华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你不说他出差去了吗,啊?合着你是一直在骗我啊,啊?骗我没有关系,问题是,你们把我们孩子的前程给耽误了!……老谭,你给我过来!”那天傍晚,机关的人看了一场好戏,也有人上去拉扯劝说的,但陶爱华孤军奋战,越战越勇。她指着老谭夫妇,破口大骂:“你们也太黑了吧,办不了事儿就说办不了,不说!东西拿了,事儿不办,装没事人儿!”“收了东西不办事不说,连个回话都没有,这还叫人嘛这!”“事办不了,说呀,说了我们另找人另想办法!不说!装没事人儿!生生把我们的事给耽误了!这叫人办的事嘛!”老谭气得浑身发抖,对老朱喝道:“她送的什么东西,给她拿来!”他又转过脸去,对陶爱华说:“陶爱华,别给脸不要脸!你偷偷摸摸提着东西巴巴地给我们老朱送上门来,我们老朱没当面给你扔回去就是给你留着面子!”陶爱华说:“哈!给我留着面子!谢了啊!跟你说姓谭的,我可一直给你留着面子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我送的东西,转送给了基建处赵通达赵大处长的老婆!”“你血口喷人!”老谭只会说成语。在当众吵架的时候,说成语是很吃亏的。陶爱华声情并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别的我不知道,我送你的西洋参,盒上撕了个小口,我拿胶水粘过!现在那西洋参就在赵处长老婆病房的柜子里,是我亲手帮着放进去的!……是你给送去的吧老谭,是不是想让赵处长帮你什么忙啊?”可怜的老谭像一截悲愤的木头,任凭陶爱华狂风暴雨般的摧残。有人看着可怜,就去拉老谭,说:“老谭,回去吧回去吧。”也有人去劝陶爱华:“护士长,消消火消消火。”魏海烽那天晚上本来约好和魏海洋一起吃饭。因为夫妻冷战,他就不愿意早回家,可是在办公室待着,又会让人说闲话。最近只要他晚上走得稍微晚一点,就会有人推开他的门,对他说:“哟,魏主任,还忙哪?又写什么内参?”搞得他很是狼狈。他约了魏海洋,结果刚在餐馆坐下,就接到魏陶的电话,说妈妈跟人家打起来了,再问跟谁,说是跟谭叔叔。魏海烽马上变了脸色,他就知道肯定是陶爱华去跟人家要东西了。他站起身就往回赶,魏海洋开车,边开车边听魏海烽气急败坏地说,你嫂子我真拿她没办法,我跟她说,这东西送了人家就别惦记往回拿,往回拿得罪人不说,而且,而且……魏海洋接上去:“而且以后谁还敢帮你们干事儿?帮忙本来就有帮成帮不成一说,哦,帮成了,你觉得那是应该的,你送礼了,没帮成,你就打上门去,要人家把礼给还给你,这叫什么呀?嫂子就是目光太短浅。咱中国申奥,申了多少回?头一回没成功,没成功咱再申请,再想办法,噢,没成功,你就让人家把你送的礼物都退回来,那还有第二回吗?你得让嫂子明白,重要的不是送出去的东西,重要的是办事儿,事儿没办成,礼也不是白送了,你还落一人情呢。谁也不短你们家那瓶XO你说是不是?”魏海烽听着越发地烦,他觉得这个弟弟自从上了MBA以后,说什么都一套一套的。魏海烽赶到的时候,戏的高xdx潮刚过,但陶爱华还处在亢奋状态,她一边拨开拉扯她的人,一边对围观的人吆喝着:“哎,我说,哪位有兴趣呀,去跟我上病房看看老谭夫妇送给赵处长的礼物!”老朱眼泪都气出来了,她只会说:“你胡说!胡说!”魏海烽冲过去,一把拉上陶爱华,陶爱华愣了一愣,毕竟夫妻好几天没说话了。俩人沉默地往回走,周围的人主动和他们回避视线。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碰上赵通达,夫妻俩都有点尴尬。赵通达手里提着饭盒,边上有人过来,对魏海烽夫妇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却亲热地回过头去,和赵通达打招呼:“赵处长!出去啊?”赵通达点点头,说:“啊。上医院。”“车呢?”赵通达摆手:“正是开饭时间,司机同志也得吃饭。我出门打个车,很方便的。”对方敬重地点点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小很小,小得让都让不过去。赵通达迎着魏海烽夫妇走过来,步履稳重,脸上挂着笑,而且笑得一丝不苟,像一尊面具。相比之下,魏海烽和陶爱华则笑得不那么到位,一个笑得心虚,一个笑得勉强。后来陶爱华对魏海烽说,今天这事儿,赵通达未必知道。他要是知道,他能冲咱们笑吗?魏海烽气得差点骂陶爱华没脑子,他认为赵通达百分之百什么都知道。他只要一看赵通达那种一丝不苟的笑,他就知道赵通达什么都知道。而事实上,魏海烽猜对了。今天,临下班的时候,赵通达接了个电话,所以下班就稍微晚了那么一点,因此他刚进院门就正撞见陶爱华在那儿跟老谭夫妇嚷嚷。他本来想过去劝劝,但马上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听到了“赵通达赵大处长”的称呼,他就停住了。再听听,他听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他显然失去了“劝”的资格,如果他去劝,会给别人以“掩人耳目”的猜想。何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冲他笑笑,那笑里有同情;有的人掉过头去故意不看他,那是厚道的人,怕他尴尬。他站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家走,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一边走一边和对面的人和蔼可亲地打着招呼——“赵处长,吃了吗?”别人问。“没有呢。”他答。一问一答都很得体,仿佛没有人在不远处以花腔女高音指名道姓地称他为“赵通达赵大处长”。赵通达撑着回到家,一进门就气得直哆嗦,正好这时赵伟在看电视,日本动画片。赵通达当即火冒三丈,他连想都没顾上想,就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像丢炸弹一样丢到赵伟脑袋上:“整天就知道看电视,学习能搞好吗?”赵伟一声不响,起身关电视,进自己房间,“咣”,关了门。赵通达气得心口一阵疼。他正要过去理论,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赶紧叹口气,坐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家里请了个阿姨做饭,阿姨手脚勤快,但嘴上爱东家长西家短。阿姨开了门,一见赵通达就说:“赵处长啊,来晚了,来晚了。你们对门魏主任的老婆和人家打起来了。围了好多人,人山人海啊。我挤都挤不过来。”赵通达点点头,只说:“没关系没关系。”他对阿姨这样的人一向很好,并不是因为他具备平民意识,而是他知道,越是这样的人,你越要对他们客气,你要是对他们刻薄,他们那张嘴可是不饶人的。阿姨一面进厨房,一面说:“这个陶爱华,我看是脑子进了水,只送人家一瓶酒两条烟几盒西洋参,就让人家把他们孩子弄到重点中学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差一分儿,一万块,他们家魏陶差了6分!”赵通达听了,变了脸色,他一向把阿姨的家长里短当成群众意见来听取,所以他尤其急切地想知道,群众还议论了什么。于是他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诱导性地问了几句。阿姨也摸到了赵通达的心思,专捡他爱听的说:陶爱华还嚷嚷,说老谭把个西洋参当礼物送给了您爱人,是为了贿赂您赵处长,有求于您,我们听了,都觉得可笑。还没有听说过拿西洋参贿赂领导干部的。再说,就是一般人病了,我们去医院看看病人,手里也得拿点东西吧?那叫贿赂吗?哪儿跟哪儿啊?赵通达听了,脸色平缓一些,他觉得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群众的觉悟还是高的。但他又想,陶爱华偏偏挑这个时候闹,是不是说明了点什么?而且,赵伟比魏陶差了12分,却上了重点,这事儿虽然做得很巧妙,赵伟是按特长生招的,但毕竟传出去对自己影响不好。其实,给赵伟做这事儿的,是赵伟的姨妈。小宋姐妹都是中学老师,在教育局认识的人多,雅琴人缘又还可以,何况又病得这么严重,这个时候,大家都同情赵伟,所以赵通达实际上没费什么太大力气,就是跟人家吃了几顿饭,陪着说了几句好话而已。但谁知道传出去,别的人听了,会怎么想怎么说?阿姨把饭做好,招呼赵伟出来。赵伟对阿姨说:“把我的和我妈的装一起吧,我去医院送饭,跟我妈一起吃。”赵通达振作精神,说:“一块儿去送!正好我也好几天没去看你妈了。”他是想跟儿子缓和关系。赵伟不领情:“你要去我就不去了。”赵通达有些火:“为什么?”赵伟说:“一个人能做的事没必要两个人做,何必浪费劳动力呢?”扭头又进了自己房间。赵通达孤家寡人地去了医院,一路走一路气,到了医院见了雅琴,雅琴偏偏还提下午陶爱华过来跟自己提魏陶上学的事儿。雅琴嘴一撇,说:“想什么呢,还说只要随便一个重点就行,不一定非要上实验。他们家魏陶,我看就不是读书的料。”赵通达火了,他没有想到女人竟然这样肤浅,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她们除了比老公的官职,比儿子的学校,还会干什么?但他还是努力按住了火气,毕竟他很久没有来陪雅琴了,毕竟雅琴也很久没有人说话了。一个女人,生了病,住在医院里,你能指望她有什么有趣的新鲜的话题吗?再说,他和雅琴之间,难道有过什么有趣的新鲜的话题吗?他们不是一直夫唱妇随?雅琴就是身体好的时候,没病没灾的时候,他们也很少聊闲天,他们即使是关上门说私房话,话题也离不开许明亮、周山川、交通厅,最多是说说哪次开会哪个领导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夫妇俩层层分析领导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又是说给谁听的。有些话有些事,赵通达不便说的,雅琴就想方设法替他说出去。比如雅琴会当众说,通达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他喜欢做些具体事儿、实事儿。废话,要做具体事儿实事儿,不就是得有实权吗?这话谁听不懂?还有些话有些事,赵通达不便做又想做的,也由雅琴出面替他做了,而且还硬要说是自己的意见。比如有一次,许明亮夫人偶感伤寒,雅琴知道了,就偏要去许明亮家探望,而且还“押”着赵通达。许明亮开了门,做生气状,说:“通达,你这是搞什么搞?”未等赵通达说话,雅琴马上抢上一步:“许厅,你要批评就批评我吧。通达说不要搞这种形式主义,还说您会生气,我一定要来,通达拗不过,就跟来了。”这话一说,许明亮还有什么话好说,立刻开门宴客,宾主尽欢。在别人看来,宋雅琴未必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小气、各色、乏味,缺乏激情和冲动。但在赵通达看来,雅琴有雅琴的好,雅琴从来不和他吵架,她永远听他的,站在他的一边,帮他分析局势,替他出谋划策。他看球赛,她就看球赛;他看新闻,她就看新闻;他出差,她就在家等着,即使他一个电话都不打,她也不抱怨;他讲一个笑话,即使一点也不好笑,她也会笑。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她什么都可以依着赵通达,她的眼界就那么高,比赵通达再高一点的,她就看不见了;再说,在她的姐妹朋友中,还没有哪个人的老公比赵通达混得更好呢,她满意。差不多了,赵通达决定回家。雅琴这个样子,他看着也难过,但又帮不上什么忙。临走临走,雅琴多余地说了一句,说早知道他晚上过来,就不必托陶爱华把蜂王浆什么的往回带了。这一句,让赵通达暴怒,他认为雅琴也受他培养熏陶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头脑简单?他把护工支出去,对宋雅琴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我的关键时刻?交通厅副厅长,将从我和魏海烽两个人里,选一个!”宋雅琴越听脸色越发白,最后,她几乎难过得要哭出来:“跟他们说,跟你没关……”“是跟我没关!但是谁会相信?你是我的老婆,人家给你送礼就是冲着我!”他停住,本不想说的,还是说了,说得痛心疾首,“我跟你再三交代过,不要收人家的礼物不要收人家的礼物,任何人的都不要收,别管什么都不要收,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这下子好,让陶爱华这个大炮筒子一嚷嚷,不用等明天,全机关就没人不知道基建处赵处长收礼的事了!虽然说就是蜂王浆西洋参,可是这事就怕联想,人家说噢,能收蜂王浆西洋参,那就能收别的啊……”宋雅琴靠在床上,被丈夫赵通达突如其来的愤怒给震慑住了,她拼命忍住眼泪,实际上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知道“副厅”对自己丈夫的重要性,她知道自己丈夫为什么生气,这个时候,她几乎和自己的丈夫同仇敌忾了。她并不恨自己的丈夫无情,相反,她恨陶爱华。女人就是这样,恨其他女人总是比恨自己老公容易一些,方便一些。赵通达越说越气越说越急:“本来我的工作就不好干,基建处,责任重大,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跟你们说过!我还一再跟你们说我不求你们给我帮忙只求你们不要给我帮倒忙,但就这点,你们也做不到。赵伟、赵伟考试没考好——”宋雅琴大惊:“伟伟……没有考好?”“对!没考好!要不是朋友帮忙,凭他的分数根本上不了实验中学!”赵通达板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宋雅琴被彻底击穿了——原来陶爱华一直知道,原来陶爱华来找自己帮忙是有原因的,而自己,自己,自己却一直那么骄傲,那么居高临下。宋雅琴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她有什么资格在陶爱华面前沾沾自喜,有什么资格炫耀自己的儿子上了重点?门外有人敲门,赵通达脸色瞬间恢复平和,以正常的平易近人的声调说:“请进。”护工推门进来,轻轻说:“赵处长,上午医生查房说,阿姨的情况很不好,不能说很多话,您看——”赵通达叹口气:“你照顾她吃饭吧。我回去了。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说完,看了宋雅琴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在提醒雅琴,不要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什么不该流露的。宋雅琴当然明白赵通达的眼神,那么多年夫妻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前,她总以自己能理解赵通达的眼神为光荣,这似乎是他们夫妻间的默契和秘密,他们很多事不需要说出来;但现在,她忽然感到一种绝望,她希望赵通达留在她的身边,陪她说说话。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了,但她想她和他这么多年了,他总应该陪陪她,她没几天了,但他还是走了。升官发财死老婆,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宋雅琴忽然感到自己这辈子过得很冤枉很委屈很没有价值,她得着什么了?除了一点点人前的虚荣。她又想到陶爱华,这个庸俗的女人——她想到陶爱华,就又替自己的老公委屈、难过,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提“副厅”的当口,被陶爱华这样的女人给泼了一盆脏水!宋雅琴想如果自己没有生病,没有躺在这儿,像今天这种事儿,她就可以用“宋惜惜”的笔名在晚报上写一篇小小的豆腐块——她连豆腐块的题目都想好了,就叫“送礼”。她看不起陶爱华,因此也连带着看不起魏海烽;她认为一个男人肯娶这样的女人,说明这个男人没眼光。当然,她之所以跟陶爱华较上劲,说穿了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最早的时候,有一次母校校庆,那时候赵通达刚刚调到交通厅,魏海烽带着陶爱华,赵通达带着宋雅琴,有老婆的都把老婆带去了,没老婆的也都带着女朋友。酒喝多了,男生一致推选魏海烽的老婆最漂亮,魏海烽那种得意劲儿,还有陶爱华那种当仁不让的小样儿,都让宋雅琴不痛快。再后来,赵通达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再同学聚会,大家就夸赵通达的老婆娶得好,贤惠耐看,敬酒也就愿意敬宋雅琴了,还有好几个光棍说要照着雅琴这样的找老婆,有气质有内涵有才华,宋雅琴就自然而然坐了“第一夫人”的交椅。这在宋雅琴理解,是女人对女人的最终胜利,你陶爱华漂亮,那塑料花还漂亮呢,你没内涵你肤浅,终归是失败;但在陶爱华看来,则是男人对男人的胜利,你宋雅琴骄傲什么?那些人肯恭维你,夸你有气质,还不是冲着你的男人?陶爱华会把自己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归作是魏海烽的问题。比如,魏陶没有上成重点高中,那是因为魏陶没有摊上一个好爸爸;再比如,她看上去像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嫁给一个好丈夫;又比如,老谭夫妇之所以敢收了礼连个回话都没有,那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把魏海烽放在眼里。总之,只要她在生活中遇到任何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魏海烽开炮——比如她在单位受了点气,回家就会跟魏海烽发作,她认为是魏海烽没出息,所以才有人敢给她气受。要是魏海烽升了官发了财,那些人,包括院长在内,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呀?陶爱华虽然是跟魏海烽回了家,而且气焰上也不那么嚣张了,但她脸上还绷着个劲,而且心里拿定主意,绝不主动和魏海烽说话。这么多年了,她就没跟魏海烽低过头,她凭什么跟他低头?家里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有功了怎么着?魏海洋在楼下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他锁好车上了楼,见哥哥嫂子这副样子,只好在心底里替自己哥哥叹口气,但表面上却是劝陶爱华。他说:“嫂子,您这脾气得改改了,您看人美国总统竞选,人家老婆都什么样?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天大的委屈,背着人哭!人前,拼着命也得维护老公的形象荣誉!为什么?很简单,一根绳儿的蚂蚱一条船上的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陶爱华一张嘴就把魏海洋给顶回来了:“你哥是美国总统吗?他要是,我就忍。”魏海洋自讨没趣,摸摸自己后脑勺,找了个台阶,说:“我哥确实不是美国总统。但你想想,就说今天这事儿,他收礼不对,可你送礼就对了吗?如果上升到法律高度,收礼是受贿,送礼就是贿赂,同等量级!……不错,收了礼而不办事是不地道,咱只当得个教训,下回不跟他打交道就是了,但是不能嚷嚷啊!嚷嚷出去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陶爱华懒得和魏海洋长篇大论,她让海洋打住,说:“行了别说了!我这心里本来就够堵得慌了!”房间里暂时鸦雀无声。半天,魏海烽说话了,他特意说得字斟句酌。他对陶爱华说:“以后你做什么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陶爱华一听,火又上来了:“跟你商量干吗?出了问题,我自己扛。我一个平头百姓没官没职我怕谁?我是我,你是你。”魏海烽冷冷道:“你自己扛?你扛得了吗?”魏海洋见陶爱华又一副一触即发的样子,忙上前劝:“话是这么说,你是你,我哥是我哥,但是,谁会相信?”陶爱华的气势被压回去一点,她斜了兄弟俩一眼,说:“我以后注意。”然后,又快马加鞭地加上一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陶陶怎么办。”魏海烽仍冷冷道:“按原先决定的办。”陶爱华眉毛一挑:“考哪上哪?”魏海烽脸一歪:“考哪上哪。”陶爱华当即翻脸:“不行。”魏海烽哼一声,说:“那你说怎么办?咱们接着给谁送礼?”陶爱华定定地在原地站着,有一会儿没说话,片刻后说:“咱们找赵通达!”魏海烽、魏海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兄弟俩看陶爱华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魏海洋按住魏海烽,试探性地问陶爱华:“嫂子,你的意思不是说,找赵通达帮忙吧?”“我就这个意思!赵通达和你哥是同事是邻居还是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这个忙他应该帮,这事儿对他不算事!”陶爱华说。“嫂子,我敢百分之二百地肯定,咱今天晚上闹的这事儿已经传到赵通达赵大处长的耳朵里了!”魏海洋沉不住气了。“我惹的事,我去跟他道歉,如果他需要,我当众为他辟谣!”陶爱华边说边向外走。“站住!”魏海烽的声音不高,但极具威慑力,“你要是去,只能是自取其辱!”“甭跟我这掉书袋子!什么自取其辱不自取其辱!就是自取了其辱,我愿意!为了儿子,让我干什么吧,给他下跪都成!”陶爱华提高了音量。“你以为只要下跪就能办成事儿呀?”魏海洋忍不住插了一句。魏海烽这个弟弟,有的时候,就是有这么点玩世不恭的劲儿。魏海烽白了魏海洋一眼,他腾不出功夫搭理他,他现在要对付的是陶爱华,因为以他对陶爱华的了解,陶爱华是真干得出来给赵通达下跪的事儿的。魏海烽耐下性子,对陶爱华说:“我不是没有想过找赵通达,最终之所以没找,是因为找他也是白找!我跟赵通达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事他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吗?他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原则性极强的人也可以解释为不愿意帮人的人!”魏海洋自以为是地敲着小边鼓。这次魏海烽转过头去呵斥了一句:“海洋,少耍贫嘴!”魏海洋吐吐舌头,去魏陶的房间了。魏陶在玩游戏,见魏海洋进来,头也不抬说了句:“我要是你,我早不在他们那儿待着了,他们俩多无聊啊。”魏海洋拍了魏陶一下,说:“谁们俩呀?他们是你爹妈。为你的事儿他们才吵的。”魏陶出一口长气,说:“是不是没有我他们就不吵了?”魏海洋乐了,说:“你说呢?”魏陶看魏海洋一眼,小大人似的,说:“你乐什么?这事儿有这么可乐吗?”魏海洋赶紧收了笑,说:“没有没有。没什么可乐的。有的时候,争吵是为了解决问题。”魏陶这次笑了,说:“小叔,你说得不对。愚蠢的人,才通过争吵解决问题;聪明的人,是通过避免争吵来解决问题的。”魏海烽和陶爱华躲进自己的卧室,魏海烽把门关好,他总觉得大人之间的事还是要避着孩子。在这一点上,陶爱华和他的看法一致。俩人进屋以后,魏海烽给陶爱华摆事实讲道理。他说:“我敢肯定,在这种关键时刻,赵通达为他儿子做这个安排是经过了思想斗争的,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你不可能要求他为了别人的儿子再破一次例。否则你想,我们对门住着,我和他一个大楼里上班,他老婆还住在你们科里,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提这事?明摆着回避!他不想帮我们,不愿意帮我们。在明明知道求他也是白求的情况下,就不能去求。否则,徒然使双方难堪。”“我不怕难堪!”陶爱华把头拧到一边。魏海烽急了:“你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是不是?”陶爱华挑衅式地向上扬扬下巴颏。“是。”魏海烽毫不示弱。陶爱华气得嘴唇都哆嗦了:“魏海烽!……像赵通达这么没人味儿的人都知道在关键时刻给儿子找找人走走门子安排一下,你,你连赵通达都不如。关系到儿子前程的事,你为了自己的一个面子就能躲在家里做缩头乌龟,你还配做父亲吗你?……我不用你!我儿子的事我管,我自己去!”说着站起来就向外走。“你今天晚上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魏海烽由于愤怒,声音大得吓人。陶爱华终于没有去找赵通达。她一方面是被魏海烽给吓住了,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心里确实对赵通达没底儿。她想要是魏海烽去找,多少还能说得上话,赵通达顾着面子可能也就答应了,她找,赵通达三句两句还不就把她给撅回来了?她这么想,心里就更加对魏海烽失望。她不知道,其实魏海烽是找过赵通达了,赵通达没有给他老同学这个面子。下午,就在陶爱华给宋雅琴摇床的时候,魏海烽找了赵通达。当然,他是找了个借口去的。他溜达到赵通达办公室,说老班长乔迁新居准备近期大宴宾朋,问赵通达什么时候有空。其实这事儿没必要非到通达办公室说,打个电话的事儿。赵通达当然看出魏海烽是有别的事儿,都是老中医,谁给谁把脉?赵通达想与其坐等,不如反守为攻,所以他索性主动出击,问魏海烽:“海烽,这几天我怎么看你情绪不高啊?有什么心事?”魏海烽被这么冷不丁一问,反而犹豫了,但只片刻,他就下了决心,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他说:“小陶和我闹呢,为孩子上学的事儿。”边说边观察赵通达的反应,他注意到赵通达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想这事儿估计没戏。赵通达尽管已经猜到是这事儿,但魏海烽说出来,他还是不舒服。他本来寄希望于魏海烽不说,魏海烽不说,他就正好做个好人,既关心了同事,又不必承担责任,但魏海烽偏偏说了,这就使他有点难堪,这时,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哦?陶陶上哪个中学?”魏海烽定定地看着赵通达,说:“十七中。”赵通达躲开对方的眼睛:“十七中不错。陶陶不简单啊!”于是魏海烽再没说话。他还说什么?人家都说十七中不错了。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但对于魏海烽和陶爱华来说,这条规律完全不适用。魏海烽一进家门,就见陶爱华阴沉着个脸,见到他连个笑模样也没有。陶爱华在省人民医院做护士长,干干瘦瘦,整天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训人,新来的小护士脸皮稍微薄点的,轻轻松松就能被她训哭。其实,陶爱华并不喜欢训人,把人家训哭了,她心里比哭的人更难受。但陶爱华要强惯了,不仅自己做事情半点懒不肯偷,而且也容不得别人有丝毫的马虎。据说陶爱华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医院的“五朵金花”,漂亮得能给男病人当止痛药使,那时候她脾气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常常脸红,哪儿像现在?陶爱华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科里那些小护士背后说她什么,有说她有病的,也有说她长得就跟“三查七对”似的。可陶爱华没办法,她是护士长,她不“三查七对”谁“三查七对”?魏海烽放下行李,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陶爱华最烦他出门,他不出门,还能买菜做饭搭把手,陶爱华下班还可以吃个现成;他一出门,里里外外一摊子事就都落在陶爱华头上,也是奔四十的女人了,生活的重担扑面而来,不是不勇于承担,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魏海烽不是不体谅陶爱华这一点,但一进门就见她冰着一张脸,心里的那点体谅瞬间就演变成了不满。两口子过日子,谁欠谁的?他最恨别人给他脸色看。但他忍了。这几年,魏海烽的家庭地位连年下跌,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全怨陶爱华。陶爱华并不是一个势利的女人,但她过得不痛快,一个过得不痛快的女人,你能要求她每天高兴得跟个哈巴狗似的吗?再说,陶爱华是自己老婆,又不是宾馆服务员,不能因为人家没有给你笑脸,你就投诉;更何况,在一个家里,你要投诉,上哪儿投诉去?飞机晚点,魏海烽是坐机场大巴到市里,然后又换乘公共汽车才到的家。他这个级别,跟单位要车不是不行,但他不愿意没事找事。公家的便宜不是随便占得的。单位那些小车司机,一个比一个势利。魏海烽要车,他们要是不想来,几句就给他搪塞了。你一个办公室主任,能有什么急事儿?过来接你,你得领情,不来接,你也说不出什么来,就是说出什么来又怎么样?他们是司机,又不是机关干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魏海烽得注意影响,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影响需要注意。更何况,司机班一向跟厅领导近水楼台,背后给你扎一针,顺手得很。早几年,有一次魏海烽去省里开会,他打电话的时候,司机班说有车,可等他坐了电梯下去,司机班说车已经让赵通达要走了。魏海烽勃然大怒,也是年轻气盛,拢不住火,跟司机班吵了起来。事情闹到副厅长许明亮那里,许明亮轻描淡写地说,派车要根据工作需要,而不是根据先来后到,工作有轻重缓急嘛。一句话,魏海烽就成了“轻”“缓”,而赵通达则成了“重”“急”。后来赵通达为车的事儿专门来跟魏海烽解释过。赵通达说他要知道那车魏海烽已经要了,他说什么也不会上车就走,他当时到司机班要车,司机班说车就在院里停着呢,他连想都没想开车门就上去了。赵通达一真诚,魏海烽就哑了。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意思。人家本来是又“重”又“急”,结果还跟你这个既“轻”且“缓”的人解释,人家那肚量,人家那姿态,魏海烽要是再掰扯就太没劲了。但他还是生气。如果这事儿换过来,那车本来是等赵通达的,他魏海烽是后来的,司机班可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让魏海烽上车吗?不可能。他们有眉眼高低着呢。说到底,是魏海烽混得不好,既不善于跟领导肝胆相照,也不善于跟群众打成一片,上下都没人,当然吃不开。魏海烽脱了外套,换了拖鞋,他想先去洗个澡,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看报纸,但他知道,他只能这么想想,不能真这么做。结了婚,就不能只顾自己了。他如果不迅速出现在厨房,陶爱华马上就会大声嚷嚷出来:“我也上了一天班,我不累啊?我还刚把一死尸送到了太平间呢!”陶爱华并不是不讲理,在她眼里,她的工作,就辛苦程度上来说,要比魏海烽的强许多倍。魏海烽住在单位的房子里,只要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办公室,上班的主要姿势是坐着,接接电话开开会,读读文件听传达。但陶爱华就不一样,她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天扔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在医院一分钟也不得闲,这个要水,那个排尿,这事儿那事儿,忙得团团乱转,稍微一个不小心,怠慢了病人,遇到犯浑的家属,直接大嘴巴招呼。医院里,护士挨打的事儿可不是传说。魏海烽站在厨房门口,看陶爱华下面条,这是他的义务。他可以不动手,但不能不在场;可是光在场不说话,陶爱华也是不会满意的。上一天班,冲锋陷阵似的,回到家,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再要求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能吗?陶爱华说话,就是一台电脑,老这么使,也得死机。现在陶爱华是因为待机时间过长而黑了屏,并不是真的死机。如果真死机,更麻烦。魏海烽调整心态,趁陶爱华回身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正大光明的笑容,并及时追上一句:“雅琴怎么样了?”雅琴就是赵通达的爱人,姓宋,跟魏海烽也算校友,在学校的时候没说过几句话,后来嫁了赵通达,就更没什么话说。现在癌症晚期,住在陶爱华他们科,用陶爱华的话说,死马当活马医,没几天了。魏海烽本来也就是随便找一话茬跟陶爱华搭讪,哪里想到,这话不问还好,一问,陶爱华瞬间“系统激活”,脸上不“黑屏”了,可嘴又开始叨唠,像一只漏水的马桶,滴嗒嗒,滴嗒嗒,说过来说过去,就是那么几句,魏海烽忍住烦,耐着性子往下听。一边听还一边想起许明亮的一句名言——领导讲话就像老婆讲话,你就是不爱听,不想听,听烦了,你也不能表现出来。魏海烽这时想,领导讲话,你不专心,最多是升不上官,但老婆讲话,你不耐烦,那你就别想过了。关于“雅琴住院”这一专题,陶爱华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个回合,正叙、倒叙、插叙,意识流,蒙太奇,闪回,经典回放,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每一回合的结束语都是:“你们的赵通达,简直当官当得没人味,老婆都病成这样,他该忙什么还忙什么。说工作忙,谁工作不忙?”然后,在这句话之后,立刻从头开始,再说一遍,每一遍都补充一点上一遍没有的内容,但大多数章节段落是完全重复的。陶爱华越说越气,魏海烽本来心里是想劝陶爱华别为别人家的事儿生气,可话一说出口,就像在为赵通达辩护:“通达肯定也是身不由己。”陶爱华“嗤”的一声,笑了。“什么叫身不由己?纯属官迷心窍。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了,他跟着你们许厅去考察梅海大桥,就站在许明亮后面。我就不信,凭他跟许明亮的交情,他要说老婆病了,许明亮能逼着他上电视?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魏海烽不做声了。他看出来陶爱华的一腔怒火不是没来由的。果然陶爱华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说了——“昨天一大早,赵通达到医院跟雅琴照了一面,然后就跑到我那儿,给我留了5000块钱,说自己要出个短差,一天半,有什么事儿让我先照应。结果赵通达前脚走,后脚医院就给雅琴开了3000块钱的自费药。我当时没多想,替雅琴交了钱。今天我越琢磨越不对劲,自费药是不能报销的,万一到时候,赵通达心里不乐意,怎么办?”魏海烽皱皱眉头,没说话。“你说等我见了赵通达,跟他说这药他要是同意自费,那就退他2000块钱,要是他不同意,那这药算是我送给雅琴的,退他5000块钱……”陶爱华边吸溜着面条边问魏海烽。其实,以前她不这样吃,但现在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完全不考虑现场有没有观众,或许,她不认为魏海烽是观众。有一次陶爱华“嘎吱嘎吱”地吃苹果,魏海烽说她,她连脸都没红一下,一边继续“嘎吱嘎吱”一边“呜鲁呜鲁”:“我这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家里,吃个苹果还要注意形象,累不累啊?”魏海烽忍耐着,夫妻吃面条,应该怎么吃?有规范吗?为这些小破事儿拌嘴,不值当。“想什么呐?快说啊,别跟个没事儿人似的。”陶爱华用胳膊碰了碰魏海烽。“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要真这么跟赵通达说,肯定把他得罪了。你想啊,什么叫他要是不同意,这药算是你送给雅琴的?”魏海烽说。“那你说怎么办?”陶爱华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还配合着骤然放下的碗筷,“嗵”的一声,蹾在桌子上。一直到吃过饭,俩人上床,陶爱华还在嘀嘀咕咕这3000元的自费药。魏海烽不胜其烦,不仅是烦陶爱华的絮叨,还烦这些烂事儿——他感到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全充斥着这些鸡零狗碎的烂事儿。魏海烽做不到完全不闻不问,但闻和问,不仅要搭时间搭精力绞尽脑汁,有的时候还要搭进心情,弄不好还会惹火上身。比如这3000元自费药,凭魏海烽对赵通达的了解,如果当时赵通达在场,那么他不至于就舍不得为自己老婆花这个钱,毕竟是亲夫妻;但现在是陶爱华替他花的,那么赵通达心里可能多少会有点不舒服。赵通达心缝儿小,好猜忌,说得重一点,赵通达可能真会猜忌陶爱华从中得了什么好处,医护人员借给病人开贵重药拿回扣的事,天天上报纸;说得轻一点,他虽然不会怀疑到陶爱华的人品,但内心里可能会觉得陶爱华拿他的钱不当钱,不管什么药,说买就买了,连问也不问一声。如果这不是3000元,而是300元多好啊?如果是300元,魏海烽就当心意人情送给他赵通达了,但偏偏是3000元,他即使肯送,赵通达也未必肯收。“你倒是说呀?赵通达明天肯定上医院来,我见他怎么说啊?”陶爱华推魏海烽一把,没等魏海烽回话,就又自顾自说下去:“他那种人,我就不明白他上病房干什么来了,一来手机就响,永远站在走廊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接,等接得差不多了,就回去了,日理万机也没他那么理的……”陶爱华满腔怒火,对赵通达的新一轮声讨已经是箭在弦上。魏海烽赶紧刹住陶爱华,即使陶爱华声讨的是赵通达,即使赵通达跟自己毫无关系,但总在自己耳边声讨,一晚上了,换谁谁也受不了。魏海烽说:“这事儿,你当时为什么不问问雅琴的意思,她说要,你再付钱也不晚啊……”“你这叫马后炮。我还不应该接他赵通达的钱呢。我是医院的护士长,又不是他们家的护士长,我管得着他老婆的事吗?噢,把老婆往医院一扔,自己就跑了,你工作再重要,还有老婆的命重要吗?我算看透你们这些男的了。”陶爱华火了。魏海烽也急了,回手就杀了陶爱华一回马枪:“是赵通达把他老婆扔在医院,不是我魏海烽。我就不明白,你这会儿这么能说,当时干什么去了?你当时怎么不冲着他赵通达说,你走了,你老婆万一有点事儿,我们医院负不起这个责任。”“我告诉你,要是换个人,我能说得比这还难听呢!这不是赵通达吗?我不得为你考虑考虑?我骂了他,给了他难看,他说话就要当你顶头上司,到时候谁受罪?谁难受?我无所谓,我跟他没关系,你可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天天跟人家低眉顺眼地早请示晚汇报呢!”陶爱华回过来的是窝心脚,魏海烽被窝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耳边嗡嗡的,像被一大群苍蝇蚊子包围着。这日子是没法过了。魏海烽夹起被子去了书房,陶爱华跳下床,直接从里面把门插上。魏海烽气得发呆,在书房坐了一阵,没头没脑地写起了“离婚协议书”。不过,才写了一个开头,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离婚?是想离就能离的吗?离了以后,他住哪儿去?如果还住在一起,那跟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再说,陶爱华又不是头一次这么闹,去年这个时候,不是闹得更厉害?她就是这么个人,大炮筒子,直肠子,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计后果。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魏海烽喜欢她也就是喜欢这点,直来直去,爱憎分明,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全都干干净净写在脸上,不像他暗恋的“朱丽叶”,总是低着头,从来不用肯定句或否定句,永远是雾里看花,永远是美人涓涓隔秋水,总是走很远很远以后,回头看一眼待在原地的魏海烽,但就那么一眼,很吝啬很文艺的一眼。不像陶爱华,大大方方,一双天然妙目,看你就是看你,不会把视线“刷”地移开,又轻盈盈地飞回来,可就在你要用你的目光去接应的时候,那视线又移开了,仿佛你刚才做了一个梦,或者是一种幻觉,人家根本就没有看你,是你一直在看她了。陶爱华从来不那样,她一直是个干脆利索的人,就像她扎头皮针,一针进去,绝不拖泥带水。魏海烽扔了笔,把写了个开头的“离婚协议书”扔到抽屉里,上了床。生气归生气,但他确实困了。这是一张单人床,设这张床的原始目的并不是为分居方便,而是为了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他以前常常到魏海烽这儿蹭吃蹭喝,最近几年来得少了,兄弟俩虽然在一个城市住着,但一年反而见不到几面。魏海烽心里隐隐觉得这和自己这几年比较落魄有关系。兄弟俩,渐渐变得没什么话说,说什么呢?魏海洋在光达管理学院当讲师,谈笑皆权贵,往来无白丁,说着说着,就会说到谁升了官,谁发了财,都是身边的人,也不是故意刺激魏海烽。但魏海烽并没有修炼到八风不动,每每听到这些,表面上“噢”一声敷衍过去,但心里不是没想法的。魏海洋也提出过替他约许明亮,一起坐坐啊什么的,但魏海烽都拒绝了——一个单位的上下级,有什么话非要在下面坐坐的时候说吗?再说,魏海烽知道,许明亮绝对不是一个谁跟他坐坐,就能坐出名堂的人。领导喜欢什么人,有的时候跟家长喜欢哪个儿女一样,是没道理可讲的。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和肉还不一样呢,总有心头肉和滚刀肉的区别。实事求是地说,许明亮从来没有亏待过魏海烽,但显然他真正重用和欣赏的是赵通达。这也难怪,人家赵通达命好点正。多年以前,赵通达还只是交通厅下属公司的一个工程师的时候,许明亮恰巧是这个公司的总工,俩人在一个项目上摸爬滚打,知己知彼。所以,日后随着许明亮的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赵通达芝麻开花节节高也在情理之中。这种关系你不能说他不正常,就像木匠喜欢用自己顺手的旧工具一样,领导喜欢自己的老部下,无可指责。相对“忘本”而言,“念旧”总是美德。许明亮念旧,你魏海烽能说什么?再说,赵通达也是研究生毕业,而且和你魏海烽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只能重用一个的时候,人家凭什么非得舍近求远?子曰:仁者爱人,爱有差等。什么叫差等,就是亲疏远近。作为一个领导同志,如果对所有的下属都一视同仁,那就没有权威了。你总得器重其中的一些,让这些受器重的得到荣誉和利益,这样才会使其余的人受到鼓舞,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方面,周山川就不如许明亮。尽管周山川是一把手,但在交通厅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调,干部就是人民的公仆,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而且越是他器重的干部,他越要求严格。分房,他出面做工作,叫人家让给普通群众;评职称,他亲自上人家家,带着礼物劝人家高风亮节。一来二去,没有人愿意受他器重,甚至有人公开说,当干部要这么个当法,还有什么意思?混来混去,就混一个“俯首甘为孺子牛”?我要真想当“孺子牛”,我戴一袖箍站街上协管交通好不好?但人们说不出周山川什么,他以身作则两袖清风,一辆破自行车骑了大半辈子,你能说人家什么?直到后来有人实在看不过去,对周山川说:“您是厅长,您带头骑车,让下面的人怎么办?都跟着您骑自行车?骑一辈子自行车?”这事儿是周山川自己没想明白,你廉正是廉正了,可是你得清楚,别人跟着你干,给你拼死拼活,人家图什么?图个一辈子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在这一点上,许明亮就比周山川想得明白——当领导怎么才有凝聚力?你不给下面的人好处,光让人家无私奉献,人家缺心眼啊?机关人有一句口头语,跟着许明亮,年年有进步;跟着周山川,年年犯错误。这话的意思是说,许明亮重视解决部下的实际需要,一有机会,就给人家一个提拔;但周山川则不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周山川极其重视干部队伍中的“蚁穴”,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周山川就会要求他分管的几个部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不就去基层听取意见。现在这年月,人家都在表扬与自我表扬,全社会都提倡激励机制,谁还爱自找罪受?周山川虽然平易近人,但在机关,人气儿上比许明亮差多了。当年基建处处长位置空缺,周山川提魏海烽,许明亮提赵通达,几个回合下来,赵通达胜出。但机关的人说,这不是赵通达的胜利,这是许明亮的胜利。半年以后,魏海烽被调到办公室做主任,虽说都是处级,但处和处是不一样的。魏海烽知道,提拔他,有一半是为着给周山川一个面子,毕竟人家是一把手,虽然快到退休年龄了。从心底里说,魏海烽并不热爱厅办公室主任这份差事,这不是说这份差事不重要,而是不符合他的职业理想。他喜欢决策性强的工作,而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就像庸俗电视剧一样,琐碎,啰唆,重复,没完没了,你看一半去接个电话上个厕所,回来不仅完全接得上,而且就是错过什么也不要紧,反正后面还要重复。不过,魏海烽还没有清高到拒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魏海烽没那么潇洒,也没那么桀骜。魏海烽是有家有口的人,他不能那么不负责。出了几天差回来,办公室一切照旧。没有非得要魏海烽批的文件,也没有非得要他做的决策。时光像静止一样,但人却在静止中悄然老去。魏海烽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到快下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省文物局打来的,措辞严厉,说泰华集团在青田野蛮施工,发现文物不仅没有及时汇报,反而加紧施工,如不制止,后果将不堪设想。打电话的是位老同志,情绪激动,上纲上线,他在问了“魏海烽”的名字以后,语重心长地说:“魏海烽同志,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你们不要做历史和民族的罪人啊!”魏海烽放下电话,屁股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后,决定先去问问副主任张立功。屁股决定脑袋,魏海烽清楚省文物局和交通厅的矛盾,两家结怨很深,省里一位政协委员是省文物局出身,曾经激烈地提出过,领导干部任免应该实行“一票否决制”,这一票就是文物保护——如果在任期间,有破坏文物的行为,一经发现,就地罢免。当然,这位政协委员的提议没有最后通过,但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魏海烽倒不是怕做历史和民族的罪人,这种量级的罪人,一般人是没有机会做的。不过魏海烽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他问了张立功,张立功翻翻眼睛说:有这事儿?这话等于没说。张立功跟许明亮跟得很紧,他对魏海烽只保持必要的客气,俩人基本属于井水不犯河水。按道理说,副主任是协助主任工作的,但因为张立功比较强势,又仗着许明亮撑腰,所以基本上他和魏海烽可以做到平分秋色。张立功二十七八岁,一脸精明。魏海烽对张立功是看不惯的,他不仅凡事直接请示许明亮,而且更过分的是,凡是自己交代他做的事,他连阳奉阴违都不肯,而是直接给顶回去。比如魏海烽对张立功说:“青田的事儿,是不是你辛苦一趟?”张立功连磕绊都没打半个就给回了:“我去不了。许厅让我跟他下去跑跑。”魏海烽压住火,他本来想警告张立功两句,但最终忍住了。魏海烽转身走了,张立功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心说:“再过半年,没准儿就该你跟我请示了。以为自己是谁?”魏海烽出差刚回来,还不知道,机关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要在年底前实行“干部竞聘上岗”,也就是说要拿出一批领导岗位来,让大家自由竞聘。也有人说,所谓自由竞聘,其实还是领导说了算,早就内定好了,不过是借竞聘这么个形式,把领导不喜欢的一些干部拿下,换上他们自己喜欢的人。比如这次竞聘,基建处处长这个位置就没有拿出来,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就要考虑公开竞选,择优录取。理由是,这次竞聘是一个尝试,所以先从一些“轻”“缓”的部门开始。魏海烽去了厅长办公室,厅长周山川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据说早年间,他可不是这样的。这几年,他的老部个个不辞而别,伤了他的心,但也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他——该封的官你就得封,该许的愿你就得许。天天攥根小鞭子,鞭打快牛,喂人家草,挤人家奶,人家能不寒心吗?什么叫尊重人才?把人才当老黄牛使,那叫尊重吗?魏海烽简要汇报了青田的事,周山川沉吟片刻,说:“说说你的想法。”魏海烽说自己打算亲自下去看看。周山川立刻满脸欣慰,连声说好,最后又补充一句:“要注意政策。”周山川如释重负。本来他以为魏海烽会问自己竞聘的事——至少会关心第一批竞聘的岗位中有没有办公室主任。已经有很多部门的头儿来找过自己了,比如法规处、老干处,他已经耐心跟大家解释过了,第一,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第二,即使最后定了,也是厅党组集体通过,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岗位;第三,希望大家端正态度,摆正位置,共产党的干部,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配领导群众吗?但魏海烽一句没问,搞得周山川很忐忑。他心情复杂地追问魏海烽:“还有别的事儿吗?”魏海烽说:“没有了。”魏海烽从厅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到刚从许明亮办公室出来的赵通达。赵通达虽然没有直接问竞聘的事,但许明亮是何等体谅下属的领导,他一见赵通达进来,就给赵通达吃了定心丸:“通达,基建处不动。不过你也要考虑培养接班人了,你早晚要往上走的,到时候不要让别人说,基建处的工作没人接,把你扣在那里,你就得不偿失了。”许明亮的话说得分寸得当,赵通达听了满脸放光,这等于是暗示他不久的将来就会“往上走”。俩人在说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情之后,许明亮又关心了一阵子赵通达妻子的病情,最后许明亮很体察赵通达似的说,过几天自己要下去走走,准备让张立功跟着。赵通达愣了愣,许明亮马上把话说在明处:“通达,你儿子马上中考,雅琴又住院,你先忙家里的事。张立功呢,跟我谈了,他想竞聘办公室主任,干部队伍要年轻化,我想应该给他一点机会。”许明亮和赵通达说话,顾忌比较少,一来赵通达嘴严,不会随便乱说;二来赵通达讲原则,从不曲意逢迎。许明亮喜欢赵通达,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果然赵通达听了,第一反应是:“魏海烽怎么安排?”许明亮笑笑,说:“干部要能上能下嘛。”赵通达也笑笑,说别的去了。他心里想,张立功上,可能对自己还更有利。年轻人一上,虽然会把一些老人儿给顶下去,但对他赵通达这样的红人,则是水涨船高,正好把他给顶起来,如果再顶起来一小步,那就是“副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赵通达走在走廊里,喜上眉梢。正是敏感时期,谁去谁的办公室是敏感中的敏感。交通厅大楼,厅领导办公室一律在八层,所以只要在八楼的走廊里碰到,不用问,肯定是去找“家长”了。魏海烽与赵通达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魏海烽虽然没做亏心事,但不知为什么脸上还是透出些尴尬。赵通达则化被动为主动,满面春风,主动跟魏海烽打招呼,那种主动,透着亲切和平易近人。魏海烽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里是不自在的,仿佛自己已经成了需要领导关心的群众。赵通达问魏海烽最近忙什么,魏海烽说瞎忙,然后魏海烽赶紧礼尚往来地询问赵通达雅琴的病情。赵通达叹口气,说多亏你们家陶爱华照顾,然后似乎是完全不经意地说到现在看病太贵,顺嘴就带出那3000元的自费药。魏海烽听在耳朵里,就像耳朵里扎了根刺,还没等魏海烽作出进一步反应,赵通达就接着说:“你们家小陶跟我说,那药我要是不要,她可以想办法退了。我能说不要吗?大夫说雅琴手术不手术,意义不大,手术成功最多再活个半年,我不是也得签字手术吗?”魏海烽点头,叹气,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本来魏海烽还想再表示几句同情,或者说一些宽心劝慰的话,尽一尽同学同事之情,结果赵通达刚巧接了一个手机,在手机上连连说晚上没空,不行不行。人家那边肯定是死说活说,最后赵通达勉强答应了。他一边收手机一边对海烽苦笑:“实在没办法。咱们系的老秦。”魏海烽脸上表情不自然了,赵通达意识到,马上解释:“老秦最近高升了,他说,过几天要遍请老同学呢。今天晚上我是替你们打个前站。”这话的意思就是,今天晚上魏海烽被排除在外了。魏海烽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一天几乎没干什么就又过去了。魏海烽看看表,估计陶爱华可能已经回家。他耗了一阵,觉得实在没意思,不回家去哪儿呢?他听见其他办公室里有吵吵嚷嚷说说笑笑的声音,但没有人邀请他。都是一些单身汉,下班没地方去,泡在办公室打牌,谁赢了谁请客。跟他们扎堆,显然不合适。魏海烽只能回家,一个结了婚的机关干部,如果下班就回家,那么肯定是在外面没什么机会,像赵通达,你什么时候见人家下班就回家?哪天不是这个请、那个约的,如果没有人请,没有人约,那一定是让许明亮给安排好了。许明亮是个工作狂,专门喜欢下班以后找下属谈工作,谈得眉飞色舞,情绪激昂。许明亮发明创造过很多口号,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句就是“不喜欢加班的干部不是好干部”。但魏海烽认为,喜欢加班的干部也不一定是好干部。比如他自己,他有什么必要非得一拖再拖地待在办公室?他那个工作,上班八小时就足够了,不用他下班以后再“扑”在上面了。他之所以下了班还待在办公室,不是因为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而是因为他实在没地儿可“扑”。这几天,陶爱华的脸越来越难看。儿子魏陶中考在即,陶爱华四处找人,找人就得说好话赔好脸,想必她好话好脸都给了人家,回家自然就没有好话好脸了。当然,陶爱华不给魏海烽好脸看,也是痛恨他在面对儿子中考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完全听之任之,好像魏陶考好考坏跟他没关系似的。这件事,魏海烽不愿意跟陶爱华争吵,魏陶是自己的儿子,当然和自己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是血缘关系,但再亲再近的关系,他也不能变成魏陶,替魏陶考试替魏陶设计人生,那是魏陶的人生,要魏陶自己过的。但这些话,陶爱华三句两句就给他顶回来:“谁跟你讨论魏陶的人生了?我跟你说的是,魏陶的中考,万一没考好,怎么办?你真就让他上个中专读个技校?”魏海烽被逼到墙角,说:“就是读个中专读个技校又怎么了?你不就是读的中专吗?”陶爱华气出眼泪,发狠道:“所以我才不能让我的儿子读中专。我要他上大学,考研究生。”魏海烽苦笑,自己就是读了大学、念了研究生,又怎么样?读了大学、念了研究生的,多了,有的还不如陶爱华呢,比如他魏海烽,就是如此。陶爱华医院福利好,工资虽然比魏海烽低,但现在谁靠工资生活啊?再说,陶爱华好歹是个护士长,好些人排不上队挂不上号,还要求到她。魏海烽是什么?虽然求交通厅的人很多,但求不到他魏海烽头上。因此,就人的利用价值而言,陶爱华的利用价值远远高于他魏海烽。而且,陶爱华只要身体好,走到哪儿都不怕——一技傍身,怕什么怕?如果移民加拿大或者新加坡,魏海烽这样的,人家不见得要,但陶爱华这样的,抢手着呢。这说明什么?说明全世界都不缺当官的,当官不算一技之长,但厨师、护士,就算!而且越有钱的人家,越要高薪请自己的厨子、自己的护士。陶爱华医院的一个同事,办了内退,到新加坡专门讲养生讲护理,按小时收钱。魏海烽如果内退了,他讲什么?他有什么可讲的?就是他讲,谁又要听?他是交通厅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是干什么的?负责值班、文秘、政务信息、综合调研、机要、保密、信访、档案、保卫,负责会议的组织工作和接待工作。这种工作,属于那种你做好了,没有人注意到,你做差了,大家立刻能找到罪魁祸首的差使。就像防汛,不发水的时候,你清理河道还会有人说你多事,可一旦发了水,是个人就会骂:“那些搞防汛的干什么去了?!”魏海烽记得刚到交通厅不久,赶上过一次机构改革。那次改革优化组合了很多老同志。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日里气宇轩昂恩威并重的大男人,一夜之间就全都形容委顿惶惶不可终日,他还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权力欲,做官做久了,舍不得屁股下面的位子。现在他体会到了,并不是坐轿子时间长了,不愿意自己走路,他们愿意走路,可是路在哪儿呢?你说一个处长,干了一辈子了,他就会当处长,你不让他当处长了,你让他当什么去?他还能当好一个兵吗?就是他能当好一个兵,也没有当兵的机会给他。因为即使他自己肯,新领导未必肯。魏海烽自己到了岁数,逐渐体会到了这一层——当官是没有退路的,退下来就是彻底回家,洒扫庭除安度晚年。在机关,其实只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听人家喝”,一个是“喝人家听”。魏海烽这个岁数,“听人家喝”,他是不甘心的,但“喝人家听”,他就不能“下来”。现在老有人说什么“能上能下”,纯属扯淡,让说这话的人自己试试,躺着说话不腰疼!魏海烽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收水费。赵通达不在家,他儿子赵伟在。收水费的老太太摸着赵伟的头,对赵伟说:“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见你爸爸了,站在许厅长后面,是他吧?下着大雨,视察现场,真够辛苦的!跟你爸说,得多注意身体,别光一心扑在工作上。”老太太说得夸张而富于感情,魏海烽心里好笑——这老太太,准是把自己定位错了,她是来收水费的,她以为她是谁?赵通达的身体轮得着她关心?当然话说回来,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如果要表现自己对领导的关心,除了关心人家的身体,还能关心人家什么呢?魏海烽知道,那电视画面肯定是以副厅长许明亮为主,赵通达最多是一个一句台词没有,从镜头前一晃而过的群众演员,但具体到机关,具体到真正的群众之中,人家就不这么想了。人家会把赵通达当盘菜,会以认识赵通达为荣,虽然那些人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事儿求赵通达,而且即使他们有什么事儿求赵通达,赵通达也不见得真给办,但人性就是这样,谁不想提升自己?谁想成天混在柴米油盐之中?尤其是男人,有几个不想“一朝权在手”?陶爱华从屋里出来,见魏海烽就说:“你那儿有十块零钱没有?”魏海烽忙翻兜,他兜里多了没有,就有零钱。老太太说:“没零钱我找你。”陶爱华就给了老太太几张整钱,老太太接了钱,顺嘴对陶爱华说:“干脆,你们先给赵处长家垫上吧,也省得我再来回跑。就这么点水费,回回得跑个四五回。”陶爱华脸上难堪了一下,但她手上可没半点犹豫,“刷拉”又递给老太太一张一百加一张五十。门关上,魏陶本来在客厅看电视,一看陶爱华愠怒的脸,立刻钻进自己屋里,就手关上房门。魏海烽懒得琢磨陶爱华的心思,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她不是瞅这个不顺眼就是瞅那个费劲。其实,陶爱华的愤怒是说不出来的——赵通达的水费,老太太凭什么让她给垫上?魏海烽刚进厨房,陶爱华就跟了进来。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晚饭弄好,同时也把自己的愤怒宣泄了出来。她冲魏海烽说:“以前咱家里没人的时候,哪回不是在咱家门上粘一个‘告示’?”魏海烽记起来了,有一年春节,他和陶爱华回了老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门上那“告示”差点把陶爱华气疯了。上面以最后通牒的方式极不客气地要求他们夫妇,必须于第二天中午之前将多少多少水费准时送到居委会,否则将可能造成全楼人的用水不方便。他记得接后几天,都有人不断在楼梯上问他:“你家水费交了吗?”陶爱华为此专门跑去质问那老太太,说:“你们什么意思?不能先给垫一下吗?”老太太说:“垫?让谁给谁垫合适?”魏海烽一边吃饭,一边听陶爱华在边上叨唠:“噢,赵处长给我们垫就不合适,我们给他垫就合适,这是什么逻辑。势利眼。”魏海烽不吭声,他烦。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听说了一些竞聘上岗的事。魏海烽再淡泊名利,也不能对这件事情保持淡泊。陶爱华用筷子点着魏海烽,追问:“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势利?而且能势利得这么赤裸裸,自己还没一点不好意思。”魏海烽觉得自己从进家门之后,耳朵边就没一秒钟的清净,他把眉头皱在一起,对陶爱华说:“行了,她势利她的你过你过的,碍着你什么了?”“那你说我该怎么着?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能给人家赵处长垫水费是一项荣幸?多少人想给他送钱都没机会,咱和他多近?魏海烽,我就不明白,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无所谓那无所谓,魏陶说话就要中考了,你是不是也无所谓?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让人看不起一辈子?”魏海烽本来想说“我没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但显然那不够实事求是。他还想说“人为什么非要在乎别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自己呢”,但他知道,陶爱华肯定会反问:“人为什么非要不在乎别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自己呢?我就在乎。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不在乎?不在乎别人就说明自己牛X吗?那是鸵鸟,你以为你把脑袋钻进沙子里就完事了?你的屁股呢?照露在外面,谁都看得见!”过日子没有大事儿,全是小事儿。按道理说,魏海烽虽然混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在这个年纪,还有好些人什么都没混上呢。魏海烽好歹混上了一套房子,好歹混上一个正处,好歹老婆孩子热炕头。如果不是对门一个赵通达比着,陶爱华也说不出什么来。但偏偏就有一个赵通达,这让陶爱华心里总不平衡。别的不说,就说两家的孩子吧。赵伟和魏陶一般大,也没瞅出赵伟哪儿不一般,但人家就一直是班干部;魏陶学习成绩比赵伟好,体育成绩比赵伟好,但从小到大,当过最大的“官”是课代表。陶爱华并不一定要魏陶当什么“官”,可是如果当过“官”,中考的时候可以酌情加分。就这一条,陶爱华就觉得班干部重要、值钱。她去找过学校老师,找过班主任,甚至找过校长,问,魏陶为什么当不上班干部?魏陶哪点比人家孩子差了?最后,还是同院的一位家长点了点陶爱华,让她好好观察观察,那些当班干部的孩子,家长是不是也是单位领导。陶爱华回到家就跟魏海烽掰扯,魏海烽说不会吧?是巧合吧?陶爱华说:“我就不信这么巧!完全是老子英雄儿好汉。”魏海烽说:“那人家赵伟他爸也没当什么大官,赵伟不是照样两条杠?”陶爱华说:“赵伟他爸,谁不知道他是原始股?凭他和许明亮的关系,早晚飞黄腾达。”最近几年,魏海烽只要一听陶爱华说话就头疼,是真的头疼。她易怒,喋喋不休,忿忿不平,而且几乎是一眨眼,就老成一棵歪脖树。那满脸的皱纹,如同电脑科技般,“哗”地一下全面铺开,快得来不及你看第二眼就已经漫山遍野;而且不止如此,那些皱纹仿佛有魔力似的,如同春天湖面上的冰缝儿,风一吹,就“喀喀喀”地裂,眼角,嘴角,鼻翼……越裂越深。年轻时,眼角眉梢都是恨,那恨是一种美;到了陶爱华这般年纪,那恨就成了皱纹,恨有多深,皱纹就有多触目惊心。大概九点半左右,魏陶从他房间出来,陶爱华见了魏陶,连忙问寒问暖:“肚子饿了没有?”“要不要下点面条?”“吃个水果吧。”魏陶说吃个西瓜吧。陶爱华为难了,家里没有西瓜。她看魏海烽,魏海烽马上识趣地说:“我去买,我去买。”西瓜买回来,魏陶只吃了一口。魏海烽知道,儿子是太紧张了。他想劝劝陶爱华,不要再给孩子压力,但终于还是忍了。这话一出口,准又是吵,就算陶爱华不至于当着儿子的面跟自己吵,但也等于给自己日后的生活埋了颗雷,不定哪次夫妻吵架,这颗雷就被陶爱华引爆了。其实,婚姻中的女人,所能犯的两大错误,第一:把自己丈夫当成劳改对象;第二:爱之深,言之苛。这两大错误,陶爱华全犯了,所以他们的婚姻生活,实际上已经变成魏海烽的铁窗生活。魏海烽永远是错的一方,而且光低头不行,还得认罪,而且认罪态度还得好,并且还要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趁着一家人吃西瓜,陶爱华有点好脸儿,魏海烽见缝插针和陶爱华说自己这几天可能要出个差。陶爱华当着魏陶的面不好发作,她再急性子直肠子,但在自己儿子面前,她还是要尽量做“慈母”的。她一边吐着西瓜子一边问:“什么时候走?”魏海烽说:“总共就去三四天。”“能不能等魏陶考完再走?”陶爱华头也不抬,压着心里的火儿。魏海烽看魏陶,魏陶立刻说:“不用不用,最好你们都出差,等我考完再回来。”陶爱华瞪魏海烽一眼,魏海烽赶紧站起来收拾桌子,顺手把垃圾提出去倒了。晚上,魏海烽和陶爱华躺在一张床上。魏海烽洗澡的时候,陶爱华把他的被子从单人床上抱了回去,魏海烽洗完澡,正好就坡下驴。俩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用说,是赵通达的,停在这一层,掏钥匙开门。魏海烽重重叹了口气,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为什么老秦请赵通达不请自己?明摆着的,人家不是为叙旧。如果真要叙旧,老秦跟他魏海烽可叙的旧要远远多于赵通达,他们都是校话剧团的,而赵通达那时候,谁喝酒都不会想着叫上他,不是觉得他讨厌,而是觉得他没意思,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儿,谁讲个笑话他还要问“真事儿啊”。在魏海烽的印象里,老秦前几天跟自己要了一次赵通达的手机,他没问为什么,是老秦主动解释,说替一个朋友要的。老秦肯定是不愿意让魏海烽知道,是他自己在要。人之常情,老秦不请自己,未必是势利,而是怕赵通达不舒服。如果老秦是有事儿求赵通达,怎么好请个魏海烽在一边看着?“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找找人?中考是大事儿。”陶爱华误解了魏海烽的叹气,以为魏海烽是在为魏陶发愁。魏海烽干笑着,说:“等考完了再说吧。”陶爱华叹着气,说:“我就怕到时候来不及。”魏海烽闭上眼睛,不想说不想说还是说了——单位可能要实行干部竞聘上岗,已经有消息了。陶爱华因为脑子都在魏陶身上,一时没转过弯来,只随便应了一句。五分钟后,她琢磨过味儿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差点把魏海烽一巴掌拍到地上。魏海烽吓一跳,看着陶爱华横眉立目的,心里直发虚。陶爱华声音已经变调,气得直颤悠:“什么?凭什么你的岗位要拿出来竞聘,他赵通达的呢?我就不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你怎么还能出差!”魏海烽的脑子里“轰”地升上一朵蘑菇云,耳朵里“轰隆轰隆”的。他后悔跟陶爱华说这个。本来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排解排解,但没想到,他只说了一句,下面就全是陶爱华在说了——愤怒,恼火,埋怨,着急,歇斯底里,天塌了。那次魏海洋兴致勃勃地告诉魏海烽,权力和商品一样,商品不进入市场,不流通,价值怎么体现?权力也是一样,交换价值交换价值,就是商品在交换中才产生的价值。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魏海烽调研一回来就听说了,许明亮同志出了车祸。有意思的是,他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听自己老婆说的。魏海烽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五点钟。他先去办公室转了一转,一个人都没有。他当时觉得有点不正常,不应该呀,没到下班的点儿啊。但他没多想,转身回家了。本来说去三五天,结果去了一个多星期。陶爱华中间打过一次电话,语调愤怒,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还说海洋来过了,嘱咐他赶紧回来,机关年底可能要大动,这个时候是个人都知道该守在家里,围着领导转悠,哪有去外地搞调研的?缺心眼怎么着?魏海烽忍住气,没跟陶爱华吵。陶爱华这边急儿子的中考,那边急丈夫的前程,医院还有一摊子事儿,你让她怎么着?魏海烽性格中有消极的一面,遇到事情,凡是他觉得说也说不清,或者就是说清了也没太大意思的,他就习惯于不说。比如他就不肯跟陶爱华解释,这个调研对自己的重要性,当然也不完全是不肯,而是他感到很难表达清楚——魏海烽是一个太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虽然不热爱办公室主任这个工作,但如果连这个位置都失去的话,他还剩下什么?权力过期作废,魏海烽的心情很复杂。不能说魏海烽对权力没有兴趣,他还没有淡泊到这一步,如果他真淡泊到这一步,那倒也好了。其实他弟弟魏海洋早就劝过他,权力虽然有大小之分,但也有开发得好与开发得坏的区别。魏海洋曾给魏海烽举例说明:“在你们交通厅,许明亮是副厅,周山川是正厅,许明亮的位置比周山川低,权力也比周山川小,但许明亮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连周山川也要让他三分,为什么?”魏海烽不说话。魏海洋神情庄严,一字一顿地说出答案:“得——人——心。”魏海烽控制不住自己的面目表情,差点笑喷了。魏海洋马上明白魏海烽的意思,追上去说:“哥,你别觉得我幼稚。你肯定要说人家那叫玩弄权术……”魏海烽为自己辩解:“我没这么说。”魏海洋摆手,不容魏海烽再说话。魏海洋比魏海烽小个十来岁,当时正在读MBA,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他说:“哥,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领导艺术,说穿了就是收买人心的艺术。中国有句古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怎么就多助了?不是你得道了,是你为更多的人谋福利了。你为别人谋的福利越多,你手里的权力就越大。共产党为什么能打败国民党?共产党为人民谋福利啊。人民是一个多大的基数?你们周山川就不懂这个,滥用权力是犯罪,可握着权力不使那叫什么?叫资源浪费。他老强调,共产党的干部不能总想着升官发财,而要多奉献多付出,结果呢,人家干活儿的人自己不想着,他当头儿的也不给人家想着,人家凭什么还跟着他干呀?人家也有老婆孩子,又不是他周山川的长工!你们厅的人统计过,周山川一辈子提拔过的干部,还不如许明亮来的这五六年提拔的多。所以啊,许明亮说话听的人就多,说出来的话就有分量。你看着吧,许明亮肯定还能升。”那一阵子,魏海洋见到魏海烽就讲“权力艺术”——什么“权力不使就等于没有权力”,“合理使用权力就如同合理开发资源”。魏海烽也明白魏海洋的用心,尽管魏海洋有现炒现卖的嫌疑,这就跟刚拿了驾驶证儿的司机,急于找辆车上街练练一样,魏海洋刚在课堂上学到的,急于理论联系实际,这魏海烽理解。但有一次,魏海烽实在忍无可忍,那次魏海洋兴致勃勃地告诉魏海烽,权力和商品一样,商品不进入市场,不流通,价值怎么体现?权力也是一样,交换价值交换价值,就是商品在交换中才产生的价值。魏海烽感到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伤害。他知道魏海洋话里有话,他这个做弟弟的是顾及到哥哥的面子才绕了这么大一弯子,他就差明说了——你魏海烽虽然只是一个办公室主任,但如果你把手里的这点权力用好了,虽然不够你荣华富贵下半辈子,但让老婆孩子风风光光的,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总是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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